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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業繁重 脾氣暴躁 南京大學 漢文在讀

【令后/海风】未妨惆怅是清狂(6)

魏年视角

 

说起老奴的一生,倒也很是明晰,前半生是沙场效忠的戍卒,后半生则是魏国公府邸的管家。

我本来并不姓魏,老家是湘潭的,姓林。在家排行老八,旁人都唤我八哥。

魏将军的祖辈们原本是我们那儿有名的乡绅,家底殷实,读书耕农,只是到了这一辈儿,魏家出了一个武将,清泰兄自幼舞刀弄枪,偏生不喜读书,让读书做官的老爷十分生气,可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什么用都没有。后来也就放任了他去。偏偏小少爷争气,一举就是武探花,也不算辱没了门楣。

后来准噶尔叛乱,朝廷要招募新兵。那几年田里收成不好,我想着与其饿死在这儿,倒不如吃他几年军饷,左右谋个出路。进了军营才发现,清泰将军也一块儿去。

跟着魏将军出征,因着我们是老乡的缘故格外亲近些。那时候魏将军还只是个前锋,我在他手下听差。后来魏将军立了功升了偏将军,一步一步,我们也是过命的交情。

后来我在在战场上受了伤,右腿中了一箭,那时候正是大夏天的,化了脓,腿没养好,到现在仍然是一瘸一拐。将军可怜我,就把我留在了府中当管家。

既然入了魏家的门,将军便想给我起一个合适的名字。将军说年年岁岁、岁岁年年,不如叫魏年,听着吉利。

管家这么一当,也就是大半生的功夫。

 

 

将军年少成名,不少官宦人家都想与将军结亲,后来将军的父亲给将军选了一门亲事,是礼部侍郎纳兰丰渝家的二小姐。将军脾气躁,夫人倒是温和。夫人心善体恤我们这些奴才,对将军也好,这么多年也算是夫唱妇随,举案齐眉。

夫人给将军生了两个孩子。方嫁过来一年就生了大少爷,大少爷性子像夫人,也是谦和有礼文质彬彬的。将军想让他继承自己的志愿,为国杀敌,只是似乎历史轮回,大少爷喜欢读书,身子也弱一些,气得将军狠狠地打了他一顿板子。饶是这样,大少爷依然不改初心。因此,将军虽仍然让他习武,倒也请了师傅到家里来上书。

其实话说回来,大少爷的武功比那些个只知道喝茶逗鸟的纨绔子弟好太多,加之那年老太爷,也就是将军的父亲病逝,将军要回去奔丧,只是边境不能无人,就留了大少爷在准噶尔。一来二去的,大少爷被授了官,到底还是没去参加科举。

 

 

大少爷出生后五六年内将军都再无所出,子息单薄,老太爷本想着要给将军纳一房妾侍,不料还在物色之中,就传来夫人又有喜的消息,加之将军自己也不大愿意,故而纳妾一事也就耽搁了。

将军一直想再要一个儿子,可不久后夫人生下了一个女儿。只是生这姑娘时夫人难产伤了身子,只怕是再难有孕。将军说自己年纪不小,不愿再收了姑娘耽搁人家,只是这样一来志愿无人为继,颇有些遗憾。将军感叹人生如戏,自己的一腔热血到自己这儿就为止。

 

 

不过小姐三四岁上就显露出一些别样的天赋来。

别人的姑娘三四岁最喜欢布娃娃小人偶之类的玩具,可小姐却最喜欢爬树玩弹弓。三四岁的一个肉团子就喜欢爬上院子里最高的树挂在那儿,说是那儿能看到城里许多人家。

这倒是让将军颇为欣喜,玩笑之间决定权把小姐当个男孩儿来养,也算是寄托些许期盼。于是别的姑娘小时候绣花描花样儿,咱们小姐小时候玩鞭子骑马。似乎小姐倒是对这些更感兴趣,越发在府中坐不住。后来竟然偷偷跑到习武场去看人练兵,偷出习武的剑来自己玩儿。

或许真当是有些天分遗传,小姐竟然也挺无师自通,耍剑耍得倒是挺标准。将军愈发来了劲头,也不把小姐当女孩儿养,每日让她到军营里跟着训练,穿也穿着小士兵的衣服,把头发都扎起来,远瞧着竟跟大少爷小时候没什么差。

 

 

小姐六七岁的时候,准噶尔那儿平定了些许,那时的圣上叫将军回京述职,将军便租赁了京城一处院落以供居住。那院子不大,但旁边有一颗枣树,小姐玩心重竟然去打枣子,这可惊动了街坊,原来这枣子是太傅李荣保家的格格亲手种的,格格甚是喜欢。

小姐闯了祸,将军便想着负荆请罪,把小姐五花大绑了带到太傅家,说是请太傅家的格格责罚。没成想小孩儿心性哪会记仇,等将军再回来的时候,小姐脸上笑眯眯的。

小姐说太傅家的格格长得漂亮,像是天上的仙女;又说格格喜欢侍弄花草,门口的那些茉莉花又香又白。

咱们粗人有一句话说是:不打不相识。

我看小姐和那格格也是“不打不相识”。

 

 

小姐从小在边境长大,到了京城没什么朋友。加上小姐性子野,就连老奴看着也融不进那品茶赏花的格格堆里去。

所以小姐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见人,硬生生逃离了那些虚情假意。

只有那个富察格格,小姐只有那么一个朋友。

说来也奇怪。那个名叫容音的格格看着是个知书达理的闺房金贵,倒也能容得了咱们这小霸王璎珞。不过话说回来,小姐随了老爷的脾气性子倔,谁的话都不听,偏生听她的话。

果然是——

一物降一物。

 

 

京城住了半年,老太爷没了。将军扶灵回乡,小姐和夫人也跟了去。

临走之前小姐每每问我何时回来,容音姐姐该想着了。

将军说,怕是要个三年五载的。最快也得把这三年的孝给服完了。

然后咱们的小姐就特别认真地跑到富察格格家,说是要那格格等她三年,三年之后一定会回来。

那场面,我看着怎么那么像我从军那会儿乡里的四儿跟他那刚娶进门的媳妇儿泪眼蒙蒙说的话那么相似呢?

嗨,果然是年纪大了,看什么都容易走眼了。

 

 

小姐在湘沅那几年,愈发不爱红妆,天天穿着她大哥的衣服,刚一回来的时候乡里的人都以为小姐是男孩儿,女扮男装的小姐更是长得俊俏,那些个土狗纷纷得想来下定礼。

小姐冷笑一声就回了家,后来愈发不爱出门,就在家里习武读书。

 

三年过去了,小姐愈发出挑。可是天天缠着将军问什么时候回京城,容音姐姐还在等她。

果然是小孩儿心性啊。

三年,对于一个每日都要和京城里那些个脂粉格格们交际周旋的太傅的格格来说,怎么还会记得一个武将家的没大没小的小姐呢。再说了,京城里的格格哪个不比小姐有心计,像小姐这样的心思单纯的姑娘,去了那儿终究是容易受欺负。

要是加之那格格不记得了,小姐回了京城,会不会难过啊。

 

 

将军应该是和我存了一样的心思,说是大少爷在边境替自己守了三年,现在应该回去了。小姐很是生气,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三天三夜不出来,也不让人进去。夫人急坏了,求着让将军答应送小姐回京城。

最后将军还是妥协了。

让我陪着夫人和小姐入京。

 

 

 

富察家的小姐似乎长开了。

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最好的豆蔻年华,我远远瞧着也觉得十分好看。

小姐还是不愿在那不尴不尬的社交圈子里活动,每日依旧是女扮男装,对外则称是魏将军的小儿子。

实话说来,若是小姐真是个男儿,和那富察家的小姐似乎也十分般配。

你瞧,老奴又糊涂了,说这话做什么。

 

 

 

那一日,小姐到了很晚都没回来,夫人让我快去寻,我走遍了大街小巷都没瞧见。正是焦心,突然发现小姐正坐在院子后头的那棵枣树上喝酒。我先差人回府告诉夫人找着了,便顺势也爬了上去。

“年叔……她……她要嫁人了。”小姐看着我也爬上来,特地往外头挪了挪,给我留出一些位子。

“谁?”我不敢确定,便再问了一句。

小姐似乎是没听到,自顾自地说:“她今儿个跟我说……她要嫁给四阿哥了……”

四阿哥,能嫁给四阿哥的,那只有一个人了:“富察格格?”

小姐咧着嘴笑着,月光下她的眼睛是潮湿的,似乎要涌出一汪泉水来:“是啊,我记得,小的时候,我去富察府,偶尔见过那四阿哥几次。呆头呆脑的,一点都不懂体贴女孩儿心性……”

四阿哥么……我跟将军进宫的时候是见过几次。四阿哥是皇上最喜欢的儿子,长得和皇上也颇有几分相像。只是若是跟小姐比起来,小姐灵动,那四阿哥一板一眼,似乎的确就是被规矩框死了的木头。

小姐仰头喝了口酒,眼角也似乎要泛出泪花来:“我本以为……容音姐姐不会喜欢那个四阿哥的……没想到,我走了三年,也就天翻地覆了……”

小姐自顾自地絮叨:“可是容音姐姐那么善良,她怎么能够在宫里活下去啊……”

“都怪我,为什么不早一些回来……如果早一些……容音姐姐是不是就能和我在一起了?”

我大惊,偏头看看小姐,那微笑苦涩地似乎是要把人拧巴出红肿来。

 

 

小姐竟然存的是这份心思么?

 

也难怪了。

小姐从小儿都是当男孩儿将养,性子的确是个男娃儿。只是……

且不说那格格是不是要嫁给四阿哥,单说小姐这份心思,就绝对是天理难容的啊。

 

 

“那……格格什么时候出阁?”我想了半天,只吐出这几个字来。

“不久就要放定了……出阁,大概还要一年吧。”小姐的声音弱下去,弱下去,像是失了生命的小猫,可是那悲伤却又一把一把地挠着我的心。

“‘人非金石固’,‘何不秉烛游’,一年,也尽够了。”小姐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小姐每日都去富察家了。

我也不跟去。这种时候,还是两个人比较好。

 

 

 

将军那儿来了信,说是准噶尔这些日子蠢蠢欲动,让我顾好夫人小姐。

 

 

富察格格的圣旨下了,定在了五月出嫁。

 

 

我本以为,小姐会亲手送格格出嫁的。

只是出嫁前一天,小姐半夜才从那府里回来,然后跟我说,她要去准噶尔了。

我问:一个人么?

她说是。

 

她让我照顾好夫人。

她要走了。

 

 

再见到格格又是五六年后了。

谁人都知道,富察格格嫁了四阿哥,先是生了个格格却夭折了,再是生了一儿一女,现下也算儿女双全。那儿子圣上带在身边,又是取名“永琏”,谁都看出来,那把位子总归是他的。

或许富察格格的荣华富贵已经可以望见了。

 

 

她还会记得小姐么。

 

 

小姐比五六年前长高了,也黑了些。远瞧着,愈发看不出女孩儿的清秀样子来。身上多了伤口,手臂上好长一道。

军医不比京城的名医,缝合伤口十分难看,像是一条大虫趴在手臂上,连小姐自己都戏称是破了相。

夫人心疼地摸着那道疤痕,一边气着骂将军,怎么就让小姐受了伤,如此这般,往后如何能嫁得了人,又如何能够在别人家生存下去。

小姐倒是一贯的乐天派,笑着说没事儿。真正的心上人才不会管璎珞长成什么样,手上有没有伤口呢。

 

 

可是。

那富察容音在宫里享尽荣华,可知小姐受了多少伤,吃了多少苦么?

 

 

小姐还是想去探望她。

似乎是紧张,竟然问我该如何去见她。

“如何见她?”我们的小霸王从来不遵规矩,这么些年来去自如,放荡不羁,我倒是第一次瞧见她那么紧张地抬了抬眉毛,小心翼翼地问我宫中的礼仪。

她说现在不比当时在府里,去见她也不能说去就去。

我笑着说小姐现在也守规矩了,于是便找了家里的管家女子送了帖子进宫去。

小姐在家里高兴地四处走,一刻也停不下来。

 

 

 

 

没过多久圣上驾崩,四阿哥做了皇帝。

也是,众望所归。

 

 

她做了皇后。

 

 

准噶尔那儿又出了事,可是将军年老,近些年疾病缠身,不便出征。

不知为什么,朝堂上一个劲儿地说,魏家的小将军最是合适。

小姐这些年并没谋个一官半职,最多只是随着将军出征,在军营里有些声望罢了。怎么朝堂之上有这么多人保举她?

 

 

小姐听闻,也只有冷笑。

 

“大丈夫为国杀敌,本是应该的。”等了半天,她只说出这一句。

 

 

 

 

小姐比将军更厉害些。

将军不怎么读书,小姐却自幼熟读兵法。

出征一年之内就破了敌。

 

 

皇上把她召回了京城。说是在九州清晏办了庆功宴。

小姐本想拒绝。

可是皇上又说了一句:

她也会来。

 

 

我瞧着这是鸿门宴的意思,劝小姐不要去。

可她还是去了。

 

 

也罢。

都是孽缘啊。

 

 

我跟着她一起入宫。远瞧着,那富察格格似乎瘦了些。倒也奇怪,做了皇后,原该更加养尊处优才是,怎么倒清减了?

席上推杯换盏,一派祥和。只是我总是担心。

果不其然,皇帝说要给小姐指婚。

 

看似是恩典,其实就是暗藏杀机。

小姐是女儿身的事儿,好听说来是巾帼不让须眉,可若往坏了说,就是欺君之罪。

小姐笑着应承,却说自己闲云野鹤惯了,只想要找绝色又喜欢的姑娘相守一生,是若有了这样的姑娘,一定向他请旨。

皇上笑着说,觉着大理寺少卿的小女儿就不错。小姐也回笑着说改日一定去亲眼瞧瞧。

 

 

 

我抬头看了一眼上头。

皇后娘娘仰头把杯中的酒都喝尽了。

 

 

席到一半皇后身边的仕女就回说娘娘不胜酒力,该是走了。

皇后却还在自顾自地喝。

皇上把酒杯接了过来,使了眼色,于是两个仕女架着皇后离了席。

 

 

老奴老了,看不懂她们的心思了。

 

 

小姐连夜就擅自出了京城。

也是。

今日的话说到这种地步,若是不走,就是送命了。

只是没有旨意就离了城,到底也是九死一生。

 

也罢。

这种时候了,该是拼力一搏了。

 

小姐出了城,我就代笔写了封奏折,说是边关突然有些紧急情报,怕是要快去处理。虽然得了胜仗,到底不能掉以轻心。

倒是奇怪,皇上似乎并没有怪罪。

 

 

紫禁城里突发了疟疾。似乎皇上也染上了。

不出十天,皇上驾崩了。

 

小姐成了抚远大将军,假摄政王。

 

皇上真是有一手。一个“假”字,什么都是代理了。进一步说是摄政王,退一步就什么都不是。

简直就是给小姐难堪。

 

 

可是小姐却接受了。

为了她。

 

 

小姐不再是那个任性妄为的小姐了。入宫的时候走的步数踩的点位都是一模一样的。

她恭谨、谦卑、虚怀若谷。被人非议也毫无怨言。

我在想,小时候那个小霸王一样的小姐去哪儿了呢?这样的小姐让我觉得陌生,也觉得心疼。

 

我想到了: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新皇十五岁该亲政的时候,太后娘娘病倒了。小姐辞官去为她找名医,更是每日都去昭云寺跪经,还发下宏愿要用鲜血抄写《华严经》八十卷。以求太后的平安。

当摄政王时候的宵衣旰食让她得了胃疾,明明该好好保养着,每日一碗羊肉汤。可她说发了誓就该遵守,茹素不止,到后来这胃竟是什么油腻腥膻的东西都克化不了,只能吃含碱的白馒头。

 

这些,太后娘娘都知道么。

她一定不知道吧。

 

她的锦衣玉食,她的荣华富贵。

都来自哪儿啊。

 

 

太后病好了,小姐本说着要回湘潭那儿,说着这样我也能回老家看看。这些年陪着她,总觉得对不起我。

可是皇上任命她做太后娘娘小儿子的太傅了。

她又回到了那宵衣旰食的状态里去。

 

 

她病了。她不说。

 

她受伤了。她不说。

 

 

连到她死。

她也不说。

 

 

老奴人老了,却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她走的时候,才只有三十五岁。

 

一个女人活到像小姐这样的地步,或许实在是太心酸了些。

当然,她是一个传奇。

 

纯贝勒送她出了关,安葬在那风沙满天的地方。我知道,紫禁城本来不属于她。去那儿也好。

她或许已经有很久没有看到太后了吧。连离开的时候,也没能见上一面。

可是。

璎珞的一生是充满遗憾的一生,是错过、记忆与献祭的一生。

她已经不缺这一个遗憾了。

 

 

直道相思了无益。

未妨惆怅是清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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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题目的时候重点就落在了“相思了无益”,但是却一直没有落笔这句话。

你知道所有的相思都没有用,可是你还是要飞蛾扑火。

相爱太难。

可少年人一瞬动心就永远动心。

 

甚至写到这里还是觉得没有写好她们。

未来阶段会不定期出个短打或者番外。

 

我觉得这个故事真好啊。

 

embarrass会不定期更新吧。

没想到两个月我能写这么多东西出来。

哦300fo福利还没安排,灵感来自阿线 @阿线 在embrace里的评论。近期会尽快搞定。

 

 

祝大家幸福。

 

给大家比心。


【令后/海风】未妨惆怅是清狂(5)

和敬视角

1.2w字长文预警

没错,我就是大名鼎鼎的和敬公主。

 

宗室的玉碟里记着我的满语名字叫“耐日勒吐贺其杨贵”,其实我倒更喜欢我的汉文名字——萋沅。这个名字总能让我想起“芳草萋萋鹦鹉洲”和“沅有芷兮澧有兰”,我没出过紫禁城,但却十分向往那屈子所在,更羡慕敬仰屈子气节。

 

只是额娘说“萋”是出自《小雅·巷伯》的“萋兮斐兮”,是文采出众的意思。而且《巷伯》是忠君之臣,敢于进言。额娘说希望我先做一个正直的人,再做一个有文采的人。

 

不过“萋沅”这个名字只不过是正式场合里才叫,私下里,阿玛额娘和哥哥都叫我“容与”。

我的名字是额娘想好了的,小字就听了阿玛的话。

阿玛很喜欢额娘,所以也要把额娘的名字放在我的名字里,说是额娘生我的时候辛苦,要我一辈子都记着额娘的好。其实谁还不知道,阿玛给的这个名字分明是昭然若揭的“父母是真爱,孩子是意外”。

若我拿这话怨怼阿玛,他必定得说“容与”出自《湘夫人》,和名字正是交相辉映,又有悠闲安适之意。阿玛是皇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在这争斗漩涡里苟延残喘,连哥哥的名字“永琏”都成了国之重器的隐晦表达。于是到了我这儿就希望我能够远离是非,逍遥容与。

不过,不论是“萋沅”还是“容与”,都是我最爱的阿玛额娘在我一出生就留给我的毫无保留的爱意与期盼。

 

 

阿玛对额娘很好。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是啊,能不好么,连我的名字都被用来做了赤裸裸的一口狗粮,“萋沅”、“容与”妇唱夫随的。

 

 

刚才说我有个哥哥叫“永琏”,他比我大上一岁,是阿玛的嫡长子。我还有一个哥哥,是北苑的富察姨娘生的,名字叫做“永璜”,他比琏二哥哥还大上一岁,只是皇阿玛似乎不大喜欢姨娘,连带着也就不大喜欢他。

 

我没有姐姐,但并不是阿玛的第一个女儿。相反,我上头已经有两个姐姐了。

一个是额娘生的大姐姐,额娘嫁来的第二年就生下了她。

虽然是个女孩儿,可阿玛似乎很是欢喜,想着要等到三岁的时候大肆告天感地一番,就尚未起名字,只是还没出一岁就夭折了,额娘和阿玛都很是伤心。幸好这个时候额娘有了二哥稍稍宽慰。不出一年又有了我,于是阿玛就争着在我刚出生的时候就给我起名字,连带着姐姐的爱一并给了我。

还有一个是富察姨娘的女孩儿。姨娘位分低只是一个格格,听说用二姐姐的死做了好大一番文章想要挣上一个侧福晋的身份,只是惹得阿玛愈发不待见她。

 

 

也是。

我从前有些奇怪,富察家怎么送了一个额娘进府,紧跟着又送了一个进来。

额娘很少背后议论阿玛的妾侍们,所以我也只是听明玉姑姑说起过一些。听说姨娘只是额娘的远亲,家里没落了十三四岁上京城来投奔外祖父的。听说额娘要进府,死乞白赖地一顿哭闹也要跟了去,说是舍不得与额娘分离。额娘为人良善,虽然与姨娘没什么交情,还是斗胆求阿玛收了她做侧室。为了这个事儿阿玛还冷落了额娘好一阵子,说是觉着自己的妻子给自己的后院塞自己家族的人,是只念着家族不顾念夫妻情分。

明玉姑姑提到这个的时候就气不打一出来,谁知道她一进了府就使各种手段,在额娘怀姐姐的时候骗阿玛去她那儿安歇才有了大哥,明里暗里给额娘使了多少绊子,额娘只是一味想着同宗同源不该多计较没跟阿玛说罢了。幸好后来阿玛也发现了她的狐媚手段,愈发厌恶起她来。这几年她身子不大利索,就被阿玛迁到了北苑。饶是这样,额娘念着一同入府的情分,还常去北苑看望。

 

 

是。

额娘什么都好,就是太心善了。我有时候戏谑额娘简直就是地藏王菩萨转世,“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那种。

 

可额娘只是笑着说,嫡福晋就是整个王府之伞,后来额娘做了皇后,又说皇后是六宫之伞,女子背井离乡入了宫,远离父母亲人,她要对她们好一些,让她们感受到紫禁城的温暖,有了困难,也不至于哭诉无门。

 

额娘真的是一个太温柔的人了。

 

 

府里除了我没有别的格格,所以额娘阿玛都对我视若珍宝。他们纵着我的性子,于是我不如那些大家闺秀般娴静贞淑,反而是爬树掏鸟蛋“无恶不作”,着实是整个王府里最活泼的。

其实琏二哥哥也会玩,只是他三岁就被接到皇玛法那儿去,上午读书下午骑射,每每我用了晚膳他才能回来,晚上还要用功到三更天。我看琏二哥哥总是觉得他辛苦,只是他倒是很沉稳,说既然是皇玛法的孙儿就一定要出人头地,吃得苦中苦。


琏二哥哥念书好,所以常常能得到皇玛法和太傅们的奖励。只是那些吃的玩的他都留给我,吃的用油纸包好了放在胸前的袋子里揣回来,到了晚上虽然凉了,但我吃着仍然觉着无比可口。于是闹着也要跟着二哥去上书房吃点心。


额娘听了笑着点点我的鼻子,说是上书房的点心虽然好,只是背不出书来可是要打手心的,而且太傅们都很凶,还要和二哥哥一样每日辛苦。听到这儿我早就打消了去上书房的念头——额娘院子后头的那棵榕树上的鸟儿还等着我去照顾呢!

 

 

其实不去上书房,额娘也自己教我一些读书识字的事儿。

额娘的字是最标准的簪花小楷,我瞧着阿玛的都比不上。额娘教我读书的时候就把我抱在怀里,然后指着字轻轻柔柔地给我念。

额娘身上香香的,是门口茉莉的味道。

额娘喜欢茉莉花。

于是在茉莉味道的梦境里,午后的岁月总是被拉得很长很长。

 

只是……

我总觉得额娘没有那么高兴。

至少,不如那天魏家的小姐来访时那么高兴。

 

 

那日我和额娘在书房里念书,明玉姑姑突然说魏家来了管家女子,说是给额娘下了帖子,魏国公回京述职,家里的小姐要来拜访。

额娘一听就把我抱起站了起来,然后把我放在地上说让我自己去玩儿,说是要见见那婆子。这些年我和额娘形影不离的,额娘很少有事儿瞒着我,虽然额娘教我做正人君子,这一回我还是破例偷听了墙角。


额娘的声音一向温柔轻细,我躲在廊下的纱窗前,隐隐约约听到了额娘在询问魏家这些年的境况。那婆子声音倒是浑厚,只说是魏国公在前线得了胜仗,皇玛法高兴,魏国公在边境五六年一直忠心报国,此番回京便多留些时日。

 

听闻额娘闺中密友众多,只是这些年各自出阁,便少了许多联系。

这次魏小姐来访,额娘总能开怀些。

 

 

到了那日,额娘一早就梳洗打扮了,又到小厨房忙活了好一会儿。就我出生的这五六年里还是头一回额娘不陪着我起床的。我倒是惊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姐姐能让额娘如此重视。

 

 

约莫日上三竿了那魏小姐才来。

我第一眼见竟觉得世上怎会有如此与额娘眉眼相像之人,不似密友,倒是姐妹。只是那姐姐看着比额娘多了些英气,额娘喜欢远山黛,可她却是剑眉。


她一见着我就问额娘我是不是容与,额娘笑着应了,便推我前去给她请安。只是她立刻蹲了下来,变戏法似的把一颗粽子糖放在我嘴里:“不用给我请安了,叫我璎珞姐姐就成。”

“没大没小,她该叫你璎珞姑姑才是。”额娘嗔怪,温和的脸上竟一时鲜活起来。


“嗨呀,容音姐姐瞧着年轻,若是带着容与出门,旁人自然只当是姐妹,那璎珞也就趁着这个机会装一会儿子小姑娘,也沾沾容音姐姐的光!”璎珞姐姐很是俏皮,一语既出我便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我看你呀!去了边疆这些年,愈发没规矩了!”我倒是很少见额娘拿着团扇作势要打的样子,这一幕倒是在我的脑子里熠熠生辉。


“容音!在外头站了这会子,你还是快进去吧,不然吹了风,等会儿又该头疼了。”璎珞姐姐一下子就变了方才的活泼神色,颇有些紧张地看着额娘。


“咦?姐姐怎么知道额娘吹了风会头疼?”我走过去牵了牵她的衣角。


“咳咳……我和你额娘是旧相识,自然知道。”璎珞姐姐弯下腰来,“容与,你的小字叫容与,那你的大名叫什么?”


“我叫‘萋沅’。”我正要伸出左手去给她比划我的名字,可她立刻就握住了我的手,侧了侧头:

“那让姐姐猜猜,是不是‘萋兮斐兮’‘沅有芷兮’的‘萋沅’?”


“姐姐怎么知道?”我眼睛放光,之所以容与这个名字叫得更广,其实也是萋沅的名字难写一些,介绍起来颇有些麻烦,未成想璎珞姐姐竟然一下子就猜出来了。


“猜的。”璎珞姐姐头一偏,“那萋沅喜欢这个名字吗?”


“喜欢!额娘前些日子教我读屈子,我很佩服屈子的气节,也很喜欢湘沅的山水,只是……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虽然萋沅心中仰慕,可憾未得一见……”谁人都知我颇受阿玛额娘宠爱,只是我自幼养于宫中,莫说是芳草萋萋鹦鹉洲,就连紫禁城都未尝出去过。


她似乎知我心意,连忙蹲下来平视我的眼睛:“容与年纪还小,等你长大些了总有机会。秭归之处凭吊屈子最好,往后有了机会千万不要错过。”


“姐姐去过那儿么?”我一听,颇有些眼睛放光。

“姐姐的祖父就是湘沅人,后来入朝为官,我七八岁的时候他去世了,姐姐的阿玛就带着我和灵柩回故土安葬,于是我在那儿住过三年。”璎珞姐姐拉着我的手。


“好啦容与,你姐姐刚回来,你别累着了她,跟额娘进去说好不好?”额娘走到我身边,我点了点头,拉着璎珞姐姐和额娘一起回了屋子。

 

 

“容与很像你。”额娘和璎珞姐姐落座定,我被额娘搂在怀里,璎珞姐姐突然来了这句。

 

“容与被我和王爷娇纵惯了,太没规矩了些。现下里还小,皇阿玛觉着她可爱罢了,也不知道将来该如何。”额娘似乎有些无奈,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发。

 

璎珞姐姐倒是淡定,拿起几子上刚泡好的茶,拿着杯盖拂去茶沫:“还能如何,容与将来是固伦公主的命,天下的好男儿都紧着她挑选,还怕找不到为人谦恭又知礼的驸马么?”

 

似是一语说中额娘的心思,原本靠着鹅绒软枕的身子也立起来些,额娘也把我搂得更紧:“正是将来是要做固伦公主,我才担心着呢,准噶尔那儿的事儿我也听王爷说了些许,王室的公主看着锦衣玉食,可是将来哪个不是和亲的命呢。你且看前朝的十七格格,算是圣上的最小的妹子,从前皇玛法也最宠着,到了本朝不也远嫁北疆,此生不得回京了。”

 

“姐姐放心,王爷定不舍得。”璎珞姐姐握着额娘放在桌子上不断敲击台面的手轻轻拍了拍。

 

“舍得不舍得也不是咱们说了算,我只盼着,边疆能够太平,这样,容与还能留在我身边,我看着总归放心些。”额娘抬头看了璎珞姐姐一眼,叹了一口气。

 

璎珞姐姐倒故意挑了挑眉,似乎是想逗乐额娘:“那我大哥可就要更加勤勉些,早日破楼兰定南疆,既是给大清打下基业,也是给咱们容与的未来作准备。”

 

“对了,听昨天来的管家女子说,你们这一留倒也得一两载呢。你哥哥才娶了亲,只怕不久就轮到你了!”

 

“我是闲云野鹤惯了的,老爷子才不管我。还记得小的时候和姐姐在西直里住着,那时候跟姐姐说要红尘作伴来着的,只是姐姐现在有了永琏和萋沅,自然是忘了我这个妹妹当初的志愿了。”璎珞姐姐掸了掸身上的衣服,故意撇过脸去不看额娘。一幅场景倒颇像是吃了醋的小媳妇儿,惹得我不由笑出了声。

 

额娘似乎也被感染地放下了些许规矩,伸过手去轻轻拍了拍璎珞姐姐的脸:“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油嘴滑舌的!要是我忘了当初的情分,今儿个定是把你关在门外不让你进来,谁叫你当初和你阿玛走的时候不辞而别的。”

 

璎珞姐姐似乎自知理亏,转过头来连忙告饶:“是是是!都是璎珞的不是!所以这不一回来就陪姐姐来了么!”

 

 

我倒是挺少看到额娘这么说话的。

额娘温温和和的,在我眼里像一潭深渊。只是现在,额娘生动起来,更像是一泓山泉。

 

我喜欢活泼的璎珞姐姐,更喜欢生动的额娘。

 

午膳照例额娘是从来不留膳的,只是那日额娘笑得格外开怀,又和璎珞姐姐是自小的情分,璎珞姐姐陪着用了些倒比往常进得香了。只是盛筵必散,到了下午魏国公差了人来找璎珞姐姐,额娘虽然十分不舍,但挂念着未来时日还长着,也没有多留。

 

 

 

自从璎珞姐姐回去之后,额娘总是盼着她能再来,只是倒也不敢造次下帖子去请。

不过我知道,额娘心不在焉的,比如教我写字的时候不是多了一点就是少了一横。

我还从来没见过,额娘这样的场景。

 

 

皇玛法前些年身子就不大爽快,阿玛被封了宝亲王之后就更加忙了,军机处、养心殿和西二所的书房里都能看到他,偏生是院子里的女人们翘首以盼也遇不到。

也是从那时起,额娘就愈发温柔慈祥起来,我总觉得她微笑起来很像是佛像上的观世音。额娘说她要做六宫的庇护伞,可是,我怎么也想不通,做庇护伞就要像观世音那样的么?

 

额娘又是那个温温和和的额娘了。

可是。

我更偏爱那个活泼的额娘。

 

 

从春天到冬天,日夜盼着,没把璎珞姐姐盼来,倒是传来了宫里的消息。

皇玛法驾崩了。

 

 

宫里先是大肆的祭奠,再是皇阿玛的登基大典,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我虽喜欢热闹,却不喜欢这无谓的仪式,只是得了空就往额娘的长春宫跑。

照例,皇子要住进撷芳殿,可是皇额娘舍不得我,收拾了长春宫的侧殿给我住,皇阿玛知道了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

于是我和额娘从前院子里的茉莉一起,移居在长春宫落定下来。

只是宫里的事务多,额娘本就休息不好,加上心事沉重,一来二去竟然缠绵病榻,发了高烧浑浑噩噩的。所以这几日我倒也常常逃了那些繁琐的跪拜磕头,躲在长春宫里陪皇额娘。

说是陪,其实皇额娘大多时候都昏睡着。也是,前些日子守灵,明明自己身子不好,却偏偏要做什么劳神子后宫的表率,硬撑着陪皇阿玛跪在灵前守夜,几天几夜没合眼,现下里病着,可不得好好休息调养一番。我留在宫里只是找借口躲懒,皇阿玛心知肚明,只是对我一向宽容,也就纵着我给我这个“尽孝心”的机会了。

 

 

宫里一波未平,边境又传来噩耗,说是准噶尔那儿的可汗听闻皇玛法驾崩,正想趁乱入侵,这会儿子快要到玉门关了。

似乎前朝每日都在争论让谁领兵去的问题。听说,魏家的小少爷是最好的人选。

 

 

魏家的小少爷,是璎珞姐姐的兄弟么?

趁着额娘醒着,明玉和额娘说了几件后宫里的事儿之后,我还是鼓起勇气问了问。

 

 

“什么?你皇阿玛要派魏家的小少爷去?”原本只是听着明玉汇报宫中闲事而轻轻靠在背枕上的额娘突然立起上身,抓紧我的手,盯着我的眼睛看。

我有些奇怪额娘为何如此激动,轻轻回握着额娘:“是啊,宫里都在说呢。似乎……就是这两天的事儿了……”

额娘着急着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明玉,快,给本宫梳妆,本宫要去养心殿,快!”

“诶额娘!额娘您病还没好呢,外头风雪大,您不能出去啊……”我连忙按住额娘的手,还不停地向明玉使眼色。

明玉见了也附和道:“是啊,娘娘,皇上最不喜欢后宫参政了,您这是何必呢……”

“不行,不可以让小少爷去,本宫要去求皇上,让皇上收回成命!”

“可是……”

“没有可是!容与你在宫里给本宫好好呆着,明玉你去备轿!”

 

 

那天的风雪好大。

紫禁城里迷迷蒙蒙地,扯絮似的雪片,寂寂的长春宫。

 

我在额娘的正殿里左右踱步,看着从雪映着的敞亮到宫人进来替我点了灯还是没等到皇额娘。我实在等不及,差了人去养心殿问,却说皇额娘突然晕倒了,这时候正在养心殿的偏殿里,太医院轮值的太医都跪在里头呢。

我也不管什么风雪,拿起伞就朝着养心殿跑过去,殿内灯火通明,暖气扑得我脸赤红赤红的。皇阿玛穿着明黄的朝服坐在床榻边上,额娘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床上。

从前我曾以为那是最岁月静好的画面,此刻却显得如此讽刺。

 

“额娘……怎么样了……”我斟酌了半天,只能蹦出这六个沙哑的字来。

皇阿玛叹了口气:“你额娘也是胡闹,发着高烧赶着就来养心殿了。明明叫着静养,偏生又生那么大的气。太医说恐怕得睡上两三天,恢复更怕是要费点日子了。”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魏家小公子还要非得去前线?”

“萋沅以为,朝中还有别的人选么?”皇阿玛很少叫我的大名,我知道,此刻的我不是七岁的容与,而是被皇阿玛当作一样的朋友来看了。

“萋沅……不知道。”思索了半天,竟真的毫无头绪。朝堂上的事儿我只是听宫女太监们随口一提,又何尝知道其中曲折。

皇阿玛笑了笑,朝我挥挥手:“容与,你过来。到朕身边儿来。”

我走到皇阿玛左边,皇阿玛却一把把我抱在他左股之上:“这治理泱泱大国,不是贪恋儿女私情的时候。我知道,你额娘和魏家的几个小兄弟有一同长大的情分,只是……身为人臣,为国效忠是本分。更何况他从前在边境呆过,对那儿的情况熟悉一些,也便利些。”

 

“只是……额娘都这样来求您了……若是额娘醒过来,知道他走了,额娘会怨您的。”君王纵然不得已,可是对于额娘来说,这的确是莫大的打击了。

“身为帝王,如若连这点壮士断腕的勇气和魄力都没有,又何能承担这国之重器?容与啊,你是女孩子,皇阿玛不希望你看到这些政治的肮脏,只是你没有看到,不代表它不存在啊……”皇阿玛长叹,然后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皇额娘那儿,等她醒来了,你帮朕解释吧。明日一早,朕要去给小将军送行……”

 

 

原来,君恩寡淡是这个意思。

再多的深情,都不如一场战事来的重要。

 

 

额娘醒过来的时候是深夜,我在长春宫里安歇,只是第二天珍珠来通报了,并未亲自去侍奉更衣诸事。皇阿玛担心额娘,让额娘在养心殿养着不必急着回来,于是明玉姑姑就差了人来取些日用。

其实我也刻意避着额娘。

小将军的事儿,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我帮着找了些东西,但没跟着去养心殿。长春宫的敷华门内是我的天地,可是出了门,就再也容不得我骄纵。我坐在石阶上看长春宫的天。和西二所的正殿比似乎敞亮些。

 

只是。

 

阿玛和额娘再也不是宝亲王和福晋,而是君臣夫妻了。

阿玛说的没错,国家大事,容不得儿女情长。

可是,额娘的真心呢。

连最初的情谊也保不住了么?

 

 

再见到额娘的时候,额娘的脸色还苍白着,薄得像是炉内袅袅的青烟,让我觉得握不住。明玉姑姑把额娘扶到正殿里去,我本想过去陪着,额娘却轻轻薄薄地说了句:“退下吧。”便打发了我走。

明玉姑姑劝我说是额娘累了,需要休息,等过些时日额娘病好了就好了。

 

是啊,病去如抽丝,哪能说好就好呢。

 

 

小将军已经走了有些时日了。

额娘经历了这一病,愈发失了气力,白日里不是礼佛就是侍弄花草,手里多了一串蜜蜡,得了空就拨弄,像是参禅入定的老僧,虽说是心平气和的,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额娘愈发爱静,宫里的宫务也交给高贵妃去处理,请安诸事更是一免再免。这些不算,原本教我念书的事儿都耽搁下来,说是额娘现下心力不够,要择期把我送入上书房,跟着哥哥们一起读书。

 

 

皇阿玛来长春宫的次数也愈发少了。

倒也不是不来,只是每次来都被额娘三言两语打发走,额娘冷冷淡淡的样子让我觉着一向琴瑟和鸣的阿玛额娘都不复了。

 

 

这一切只是为了那个小将军么?

额娘和那个小将军到底是什么情分,竟然能为此顶撞皇阿玛至此?

 

 

诸多疑惑,可额娘对这些事就是闭口不谈。

佛前袅袅婷婷的檀香里,额娘一声一声地,念着阿弥陀佛。

 

 

宫里的岁月看着漫长,但也恍惚就白驹过隙。一转眼竟然也是乾隆二年。

我去了上书房读书,愈发听到更多关于朝堂的事儿了。

二哥说最近准噶尔叛乱快要平定,小将军被皇阿玛特召回京,似乎是要举办庆功宴,然后再给小将军安排一门亲事,魏氏一族只怕是要风头无两,光耀门楣了。

 

 

庆功席设在九州清晏。

因为要召见外臣的缘故,我是去不得的。额娘陪着皇阿玛去,也已经是格外殊荣。

 

额娘很久都没有按品阶大妆了。为着礼佛的缘故,额娘这些年愈发不用胭脂水粉,连鲜艳衣裳也不怎么穿,素素净净地。虽说是清水出芙蓉依旧很好看,只是明玉姑姑给额娘拢头的时候看到娇艳欲滴的额娘,我还是不由出了神。

只是这娇艳欲滴里,我瞧着倒不像是后宫穿红着绿的俗气脂粉,而像是金装的神像,那些外在的金玉首饰只是增添庄严罢了。

额娘微微扬着嘴角,眼神也愈发温柔,让人不自觉地就想跪倒在她身前。

让我寻一个词来形容的话。

或许是:

熠熠生辉。

 

 

只是。

我似乎觉得,额娘并没有那么高兴。至少,不如年幼的时候见璎珞姐姐那么高兴。

我已经记不太清璎珞姐姐长什么样了。幼年匆匆一见,从此山高水远再未重逢,只是依稀记得她与额娘有些相像,但是比额娘生动活泼。

那时候额娘见她,会提早起来装扮。

现在的额娘,却像是金丝笼中的金丝雀,朝服锁住所有的欢乐。

 

 

额娘回来的时候,是珍珠和翡翠两个人扶着走进来的。

额娘的脸红扑扑的,酒热眼炀,桃花眼眯成了缝儿,似是一泓梨花白就要倾泻出来。

额娘醉了。

 

 

醉了的额娘其实更可爱些。

从前在西二所的时候,外祖母有时候会进宫来探望额娘,时常会说一些额娘小时候的事儿。额娘总是羞红了脸,推着外祖母的身子,害羞得把脸埋在外祖母的脖颈之间,呢喃着“说这些作甚”,颇有女儿娇态。

现在的额娘,就和那时甚为相像。

 

 

也好。

人生苦涩,醉一醉,哪怕只是虚假的欢愉,也该一晌贪欢才是。

 

 

我把那些子门口看热闹的小太监小宫女们都遣散了,先拿了醒酒石给额娘含着,又怕醒酒石寒凉伤了身子,到底还是又让明玉姑姑去熬了醒酒汤来。

额娘回搂着我,热热的酒气扑在我耳后。我还是不大放心,扶着她上了床榻,又给她盖好了凉被:“额娘先睡一会儿吧,容与在外头守着您。”

“嗯。”软软糯糯的回应扑在我心里,夏季午后薄薄的汗便蒸腾起来。

 

 

皇阿玛紧跟着不久就来了。

见我正坐在花坛前拨弄地上的杂草,他朝我使了个眼色:“你额娘怎么样?”

“额娘似乎有些醉了,方才回来折腾了一会儿子,现下应该是安静了。”我起身朝着正殿看了一眼。“朕进去看看你额娘。”皇阿玛拔腿就走,“诶……”我竟是也没拦住。

 

 

夏日的午后总是漫长的。

漫长到门口的绿叶都焦了颜色,漫长到热热闹闹的宫里因着午倦安静得异常,漫长到可以制造新的生命。

漫长到一个人就那样落寞地离开了京城。

 

 

听说小将军又回边关了。

 

这次似乎不是皇阿玛下旨,倒是小将军自说自话地离开了朝堂。

也是,塞北沙漠里的雄鹰,如何困顿在这一方紫禁城的天地里呢。

 

 

朝堂好不容易太平些,这日子也安稳些。

我照常到上书房去应卯,只是太傅看我是公主,总是只挑最浅显的几句应付了事,那些额娘都教过,我也打着马虎眼应付了就算。

毕竟谁都知道,宫里的孩子,重中之重是我的琏二哥哥。我有时候到了午膳就回宫里去了,太傅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少一个孩子少一些麻烦。

 

 

那日我瞧着功课不多就逃了课,回到宫里竟是乱糟糟一团,说是额娘突然晕过去了,忙着要去请太医呢。

等太医来细细诊了一刻钟的脉,方知道是有了身孕。

 

 

皇阿玛似乎很是高兴。从养心殿急匆匆地就来了。握着额娘的手不放,说是感天谢地,他又要多一个皇子了。额娘的连倒是有些绯红,问及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敬事房上虽然那日没有记录,只是阿玛额娘都心知肚明。

只是太医说了,额娘的胎像不太稳固,因着额娘这些年身子不爽利,实在不是受孕的好时机,如今更重要的是静养。

 

 

薄醉之中,趁人之危,实非君子所为。

 

 

 

我本以为,虽然阿玛额娘略有嫌隙,因着这个孩子的缘故,总也消融了些许,前朝又是大获全胜,总有几个太平日子可以过了。

只是。

皇阿玛病了。

 

突如其来的,京城里传了疟疾。皇阿玛微服私访不慎感染。

额娘拖着有孕的身子搬到了养心殿的侧殿,只是太医们各个都说疟疾易染,皇额娘身怀有孕,不该如此操劳。额娘嘱咐了哥哥呆在长春宫里不要出去,又让他记得照顾我,还是毅然决然地留在了皇阿玛身边。

 

我不知道那十日我和哥哥都是怎么过的。

长春宫四四方方的天,困住了我们。似乎我们身处在孤岛,看似是守护我们的长春宫,也把我们和外界隔离开来。

我和二哥并排坐在石阶上。二哥和我一样喜欢看天,我们就那样坐着看一晚上。看初秋无云的天如何染上了赤红,于是日天交界处橙红一片慢慢晕染开来。

很多人以为晚上的天是黑色的,其实并不是。它要先变成浅浅的紫色,天蓝色和罗兰色的混合。要等很久很久,等到我要靠着哥哥的肩膀睡过去了,才能看到些许星子。

十天。

我们就那样,看了十天的天色。

 

 

 

皇阿玛还是走了。

 

二哥做了皇帝。

 

额娘要搬去慈宁宫了,我又和门口的茉莉一起随着迁了过去。

长春宫,到底是没让青春长春。

 

据说,摄政王大臣,就是那个魏家的小将军。

 

我从没见过他。

如果我见到他,我一定会问:“为什么你姐姐不来看额娘。”

璎珞姐姐说湘沅的好风光,终究只是我少年时代的一个幻梦罢了。或许就是襄王在楚台上做了的一个梦,荒唐可笑。

 

所以那日摄政王到慈宁宫来请安,我偷偷躲在了珠帘后头,只是想看看,那个小将军到底是什么样子,能让额娘为他顶撞皇阿玛。

 

隔着帘子,相貌看不真切,但确确实实和额娘长得也有几分相像。

只是。

他似乎比他姐姐恭谨许多。

额娘同他讲话也生疏客气。

 

是了。

且不说男女身份有别,现下更是隔着君臣道义。

 

他说了好些朝堂上的事儿,我也听不大懂,于是我便靠着柱子偷偷地坐了下去。政务繁重,他长篇累牍地说着,说到让我觉着从前体会到的夏日漫长都不及这个初冬昏沉午后的时间久。

房间里的炭好暖,暖得我只想沉睡过去。

 

 

突然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我从昏沉中惊醒,抬头探了一眼,额娘和小将军都站在那炭盆边上,似乎是方才炭盆里的火星子爆了出来。

“璎珞!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璎珞!

难道?

小将军是……璎珞姐姐?

 

 

我屏气凝神,只听那个叫做“璎珞”的人回答:“容音,我没事儿。等会儿我包扎一下就成。”

 

“璎珞,这些年委屈你了。”

“璎珞不委屈,如果容音过得好,璎珞就一点都不委屈。”

 

 

他,摄政王,是,璎珞姐姐。

 

 

似乎一切都解释通了。

额娘和她是闺中密友,自然不忍心她上前线去。

 

可是,似乎一切都陷入了更深的谜团。

比如为什么璎珞姐姐要装扮成小少爷。

 

 

这些疑惑,我不能问额娘,不能告诉二哥,只能烂在肚子里。

要保住额娘,保住璎珞姐姐,璎珞姐姐的身世就一辈子都不能说出来。若是说出来了,功臣魏璎珞就成了欺君的罪人。

 

至少我也是守得住秘密的人。

 

 

额娘月份大了,眼看着就要生产。摄政王也就不来打扰额娘休养。只是没到午后,都有一个宫女,称是摄政王派来看顾皇太后的,正大光明地从门口进来。

殿内的几个额娘的心腹都由明玉姑姑管教着不泄露半个字,于是也没什么旁人知道。

 

其实我还算欣慰。

额娘这一辈子,做了后宫之伞,却不快乐。

我是额娘的孩子,我了解额娘,却宽慰不了额娘。

既然璎珞姐姐可以,那又为什么不呢。

 

 

永琮来的那日,我第一次如此恐惧。

额娘一早用早膳的时候就发动了,请了太医和产婆守着,愣是到了晚上还生不下来。

一盆盆的血水往外头倒,白色的布全然成了红色,铁锈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大殿里头,却不敢开窗透风,只是氤氲着灼人的气息。

额娘一声声的痛叫传到我心底,我隔着屏风都听得心惊肉跳,只觉得太阳穴那儿突突地疼。

 

额娘难产了。

二哥和摄政王一起赶到的时候,产婆像是抓住了机会,连忙问保大保小。

“如若我说……保大人呢?”摄政王颤抖的声音传过来。

“只是……太后娘娘之前说……无论如何要保住孩子……”那接生姥姥似是为难。

“混帐东西,本王说了保住大人,你听到了没有!”摄政王一把拉起那个姥姥,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那个接生姥姥偷偷抬头看了皇兄一眼,见皇兄点了点头,才连忙叩头说:“是是是!”

“还不滚进去!”说着踢了她一脚。

 

 

世人都说摄政王温润。

或只是未到伤心处吧。

 

 

琮弟出生的时候,摄政王便走了,头也不回一下。

 

 

后来我很少看见摄政王了。

若是他到慈宁宫来,也是和皇上一起过来,商量完国事就走了。

 

 

我到了出嫁的年纪,照例是要嫁给草原上的王子,可是二哥却说,皇额娘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就不必远嫁草原,把色布留在了紫禁城里。

 

色布是我在上书房的时候就见过的。皇阿玛初登基就把他接到宫里抚育,世人都明白,这就是做额驸的前兆。

他那时候呆头呆脑的,总是受我的欺负,倒也逆来顺受,帮着我做罚抄,还陪着我罚跪。

两小无猜的时候,也嬉笑着说着婚嫁的事儿,哥哥们都说只有容与我这样一个妹子,若是色布不好好待我,那自然是要被罚的。

 

只是后来年岁渐长了,我并不与他再相见,没想到二哥登基,他竟然没回草原。

 

出嫁的前一晚,二哥说,一定要幸福,因为,我的幸福,是摄政王求来的。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二哥当了皇帝之后,我愈发不太懂他了。

只不过,我相信,那是一句祝福的话。

 

我留在京城里,却拿着远嫁的格格的俸禄,不过也没人敢说什么,毕竟我是二哥最爱的妹妹。

 

后来摄政王似乎不做摄政王了,他去给琮弟当了老师。

 

只是后来的故事,我都只是道听途说而来,我知道,这些都信不得了。

 

 

故事说给人听罢了。

说到现在,只怕是真真假假,谁也不知道对错。

从前的那些疑问,也终究。

不会有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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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倒数第二篇了。

还有最后一篇,会介绍容音和璎珞的小时候。

 

几个小心思:

萋沅的名字其实就是在回应璎珞的故乡的意思。所以璎珞第一时间就能猜出来。

几个孩子的视角里都有看天的内容。他们都在一方方天地里挣扎着。

和敬是这几个孩子里唯一明确知道璎珞身份的人,只是知道身份却并不知道细节,也不敢问。

 

永琮是醉酒那日有的。所以算是趁人之危。对比永琏那里,在他眼里他以为是父母琴瑟和谐,其实和敬心里对这些父母爱情最熟悉,她知道实情,所以感叹。

 

很多未完成的小细节。

最后一篇会尽力讲完。

 

这种爱而不得的隐忍实在太痛苦了。好压抑啊。

最后一篇会明快起来吧。

 

 

【下周日开学啦】

 

让我来康康都是谁作业还没写完?【修燃is watching you】

 

好的,是我。【捂脸】

 

 

大家都要好好学习啊。

我在林妙妙向往的南京大学文学院期待乔英子于天文系的到来。

 

 


【令后/海风】未妨惆怅是清狂(4)

永琮视角【下】



我不知道是怎么入了宫的。

只是那晚上,我叫人送来了许多酒,不敢在慈宁宫里造次,提着壶就往养心殿边走边喝。太傅是对的,这个时候,我只有二哥了。

 

我一身酒气地出现在养心门外头时,二哥身边最得力的福公公拦住了我:“阿哥请止步,皇上还在批折子,您不能进去。”

“不能进?”我第一次这么大声地骂一个奴才,“你是猪油蒙了心还是万泉进了脑,我找皇兄什么时候要你这个奴才来管!”

“阿哥有什么事儿的话刻意让奴才通传,奴才先进去问问皇上再说。”他低眉顺眼地回,然后转身去打开了门,瞅准时机趁他不备,我提着酒就冲了进去:“永琏!你有没有良心!师傅病成那样,你竟然还在这儿花天酒地!”一进门我就看着一个女人正躺在他怀里,他衣衫半解,似乎正是得趣。

那小丫头似乎是受了惊吓,立刻逃窜出了门,二哥却兴致缺缺地缓缓立起身来扣着扣子:“怎么?他病了,我就该放下国事蹲守在他身边?”

我冷笑:“花天酒地是国事?我竟不成想二哥已经至此。”

“皇嗣就是国事。朕今日不治罪于你,也是念在你是我的手足,又是为了太傅的缘故。”他懒懒地收拾好了衣服,“怎么,是要和朕喝一杯么?”

“你不配!”我朝着他怒吼,“另外,我要告诉你,你给我的纯贝勒府我不会去住的,我要守着师傅,你无心,我不能无义!”

我转身就要走,却仍为师傅愤愤不平:“你知道么!师傅为什么病?他当年向你请求辞官,你却左右不允,让他劳心劳力至此,才会像现在这样油尽灯枯。师傅为大清江山熬尽了一生,你却在这儿坐享其成!”

“坐享其成?刚才那个,是科尔沁部落里送来的和亲格格,如今科尔沁那儿内乱不断,别说是太傅病了,今儿个朕就算是死了爹娘也必须宠幸她!永琮你才十五岁,你读了圣贤书,却不明白这政治,这国家,并不是一片繁荣太平盛世,而是步履维艰地战战兢兢啊!”

“皇兄……”

“不必多言了,你坐下吧。”二哥把我手里的酒接过来,仰头就喝了一口,“今儿咱们兄弟俩就喝一口,太傅那儿……我不方便常去,你多照应就是。还有……别让皇额娘知道,皇额娘这几日身子不好,你说话都当心些。”

“这我自然知道。叶天士回宫的时候我就嘱咐他了。”

“永琮啊,你知道,我曾有多羡慕你,羡慕你有皇额娘毫无保留的爱,羡慕你无忧无虑,羡慕你刻意不问朝政,羡慕你读书射箭诗酒年华,羡慕你少年意气敢爱敢恨……你放心,你我兄弟,我希望你能够幸福。”穿着龙袍的他有着和我有些相像的面容,只是额娘常说二哥更像皇阿玛一些,可是我看着二哥,从来都想象不出来那个皇阿玛到底是怎样的?只是这一刻,我似乎有一些明白——我肆意随性,二哥沉稳大方,命中注定,二哥一定会是一个好帝王,而我注定与这深宫朝堂没有缘分。

那一晚上,我和二哥都醉了。我发现二哥其实胸有丘壑,只是这皇帝之位实在是困住了他。我们抵足而眠龙榻之上,我似乎真正意义上懂得了什么叫做手足之情。

第二日清晨,二哥还没醒,我便出宫了。

兄弟的交心并不需太多,过了昨夜,我们仍然是君臣。

 

    

    很快就到了加冠礼,礼部准备得充分,皇上的圣旨也同一日下来了,册封我为纯贝勒。

我行尸走肉地完了加冠礼,没往那新造的纯贝勒府去,径直就到太傅边上买下了一座小院落。太傅的病更重了,每日咯血,胸中疼痛不能自已。我拉着叶天士问如何是好,叶天士却说无药可解,只能硬撑着罢了。

我扶着瘦瘦弱弱的师傅,仿佛守着一颗欲坠的眼泪,只要我一不当心,它就会落入泥土再也不见。

每日送来的汤药极苦,远远闻着味道就让我作呕,可是师傅却毫不犹豫地全都喝下去,连眉头都不皱。

我不由想起小时候额娘骗我喝药时的情形来。那时候我人小鬼大,总是想偷偷把那苦药倒了,第一次试着把额娘支开,趁着她离去的时候把药倒在了痰盂,没成想额娘一下就发现了。后来我长了机灵,总是把它倒在后花园的草丛堆里,那里的草长得也格外茂盛。只是很快额娘又发现了,她说我嘴里没有药味,定是没有喝药。

其实倒也不是没有解决的方式,比如稍微喝一口。只是喝一口也是苦,喝完也是苦,这药材里有一味黄柏,偏生人家是用黄柏煮出汤药,而我的则是把黄柏树磨成粉末放到药里,那汤色挂壁总是令人作呕的土黄色,味道也苦得不得了。后来额娘许我喝完药吃一粒糖,总算也是好一些。

最可恶的是叶天士。他说我身子不好不能吃那么多糖,有一次来请脉看见我吃糖立刻就和额娘说了。于是乎后来的我再也不能喝药吃糖,那中药之苦绝非苦在喉咙口,而是苦在舌苔上,每每咽口水都能让我再次回味。

后来太傅来了,他告诉我装病只是手段,修身养性才是我应该做的,我才从那没日没夜的苦药中略微解脱了一些。

 

那些日子都那么鲜活的在我的记忆里。只是。

物是人非了。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一定会回到我十五岁满两个月的那天。

那天是我册封为纯贝勒整两个月,我照例还是要到宫中去,一是给皇额娘请安,二来朝堂之事我虽不过问,点卯的样子偶尔还是需要做一做。我让太傅身边的小周子看好了太傅,便准备了马车入了宫。

退了朝去额娘宫里坐了坐,额娘这些日子病得似乎轻了一些,大抵是皇嫂每日来照顾的缘故。我从前听说皇嫂性子活泼,只是那日一见倒也其实端庄。或许深宫就是如此,把每个人的棱角都磨平了碾碎了,然后再重新塑造一个。可是那个新的塑造早已经不是她,而是一个随意的封号加上她的位分罢了。

皇嫂说额娘不喜欢吃药,总是偷偷倒掉,于是她总要哄哄额娘,说是如果额娘好好吃药了,永琮就会来看她。因为这个,额娘这几天倒是乖了许多。

我听完眼睛酸涩,推开额娘的房门就进去看她。

 

这些时日,宫里宫外都不太平,额娘的病时好时坏,大家都不敢掉以轻心。

额娘似乎瘦了。从前我说额娘是宫里最美的女人,现在在我心里依然是,只是美人迟暮。总觉得岁月苛待了她。

额娘靠在靠垫上发呆,见了我,她似是很高兴:“琮儿,你回来了!额娘叫人准备了你最喜欢吃的网油卷,还有糖蒸酥酪,等会儿叫你皇嫂给你拿来!”

“额娘!儿子出宫去住,额娘一定要保重身体,儿子不能常常入宫来探望,但是心里还是记挂着慈宁宫,记挂着额娘,还想着额娘病好了再亲手给儿子做杏仁酥呢!”我掩了掩心中的难过,故作轻松地和皇额娘说话。

“是,我知道你想吃。只是这回额娘很累,怕是做不了了,等你下次入宫的时候提前差人进宫告诉额娘,额娘给你准备好了如何?”我知道,不论我长多大,在额娘心里我仍然是五岁时那个体弱多病但是颇有儿童的聪慧刁钻的样子,与我说话也总是格外柔和。

“嗯!儿子知道!只是额娘一定也要保重身子,儿子在宫外才能安心。儿子这些日子忙着拜会朝中的得力大臣们,总是有些忙,顾不上额娘,若是儿子没有准时进宫,额娘一定不要太惦记,儿子会写信给额娘的!”我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滚在额娘的怀里。只是如今额娘的身上除了茉莉花香更多的还是药香味道。

“你看,你在我这儿呆久了,药味儿都熏着你了,身上竟然也有些药味。”额娘像小时候那样,摸着我的辫子轻轻拍着我的背。

我滞了一滞:“啊……是啊,所以额娘一定要快快好起来,门口的那些茉莉花我刚才看了看,似乎不如额娘从前身体康健的时候开得好了,等额娘好了一定要好好照顾那些花儿!”

“哀家知道啦!时辰不早了,你要不留了膳再走?”

“嗯……也好。”抬头看了看额娘期待的眼神,想着之前皇嫂说皇额娘很想我的话,念着虽然太傅那儿还需要人,但是至少还有小周子,额娘这儿我已经很久不来,陪一顿饭也罢。

 

 

明玉姑姑在皇额娘的房间里放好了饭菜,然后端来小桌子,额娘却摆了摆手:“今儿个哀家到桌上吃饭就成。”说着明玉姑姑笑了笑应了,替额娘找了披风披上,然后和我一起把额娘扶到圆桌边上。

桌上的菜竟然都是我喜欢的。

额娘看着我吃饭,一脸欣慰地给我夹菜,自己倒没有用多少。我心里泛酸,可是却无能为力,只好配合着这一场表演,努力吃进去更多的东西,好让额娘放心一些再宽心一些。

 

用膳完毕,挂念着太傅,我便和额娘说府邸有事儿,该回去了。

额娘似乎有一点不舍,可是下一秒就是归于平淡的“知道了,一定注意安全”,让我惊愕于方才那一瞬的不舍到底是真是假。我有一些不忍心,可是还是跪安离开了。

或许,额娘曾经,也是这样应对皇阿玛的离开的吧。

 

 

 

出了宫门,我快马加鞭地赶到太傅府邸,却隐隐听到一些人声,我快步闯进房间内,只见小周子抱着太傅,而太傅的唇边已有血迹。

“师傅!您怎么了!”我冲向他,他苍白的脸色让我的心慌张地快要迸发。

“奴才该死!方才太傅说有些饿了,让奴才去给太傅准备午膳,可是奴才进来的时候,太傅已经喝下了鹤顶红……”他拼命地在地上掷地有声地磕头,那声音似乎要和我的心跳重合。

“你说什么?”我一字一句地迸,那一刻我甚至想把他千刀万剐,可是我的袖子却被拉住了,“没事,永琮,不怪他,是我非要这样的……”

“师傅!”我再也忍不住从今日入了慈宁宫就想掉落的眼泪,可太傅却笑了,笑得那么轻薄,似乎下一秒那笑容就要飞上天去:“师傅也怕疼,永琮,你让师傅安安静静地走,好不好?”

“皇父!不要!您是我的阿玛,额娘病了,您也要走了,儿臣再也没有人保护了!”我嚎啕大哭,似乎我哭得响一些,上天就能知道我的心愿,我就能多陪一会儿他。

“永琮啊,不要哭,我的事儿,不要告诉你额娘……”太傅似乎是想要起身,但却已经无力支撑,“我死后,你叫我府上的如月过来替我更衣,小周子还有你都在外头等着就行。还有,我衣服里有一方帕子,记得一定要放到我的棺材里,你听到没有!”

“皇父!皇父!”我已经泣不成声,只有一遍一遍地叫着他。

“哦,还有,我死后,把我葬在关外,我生既不能为国效忠,死也要守护边疆土地。如若不能……那你一定记着,把我火化了,然后埋在门口的那从栀子下头,不要告诉任何人……永琮,你好好的,陪着你额娘,就够了……”

“永琮都知道了……永琮都知道了……”我拉着他的手,从前能拉六钧弓的手,现在竟然也枯萎至此,连一点温度都摸不到。

觉察着他的气息越来越弱,我慢慢把他放在床榻上,牵着他的手。人事至此,人何以堪!

 

 

“婵婵……璎珞,一生无悔……”

这是,太傅最后的遗言。

 

 

婵婵是谁呢?

是他的心上人吧。

对了。太傅一生都未娶亲。

 

 

我依稀记着从前有问过太傅真的不想要一个看家人料理家务么。可是太傅似乎颇为坚定地说不必。我想追究下去,太傅却再也不肯多言。我只当是太傅喜静,家里也清简,太傅为着大清呕心沥血宵衣旰食,怕耽误了人家。

 

原来是有这样一名女子。

 

她是在大漠塞北,还是在烟雨江南呢?

 

 

 

遵着太傅的遗愿,我叫来如月,她是个长相清秀的姑姑,年岁似乎要比太傅还小上七八岁,但眉眼之间似乎有些像太傅。我让她进去替皇父更衣,她含着泪进去,过了一炷香才出来:“贝勒爷,奴婢已经帮太傅换好了衣服。”

“为什么,太傅不让我和小周子帮他更衣呢。”方才我一心都在太傅身上,却忘了寿衣明明应该在将死之时就穿好,可太傅却硬生生要等到最后一刻。

“对了,师傅之前身上穿的衣服里有一方帕子,你可拿出来了?”

“是,奴婢正要给您。”如月双手捧着那方丝帕给我。

我接过帕子,四四方方的白色丝帕上有一株似是栀子,又像是茉莉的花,很像是额娘给我绣的,只是这一方又格外有一些不同,丝帕的另一边上有一轮明月,明月上挂着一串宝珠:“这帕子……你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么?”

“奴婢进太傅的府晚,只知道五六年前奴婢来这儿的时候太傅就已经用着这块帕子了,只是太傅一般并不常用,还会另让奴婢准备一块帕子,这一块……只是放在胸口的内兜儿里罢了……”

我想到了些许,立刻从身上取出额娘给我绣的帕子,让如月比对针脚,那明月和宝珠并非出于一人之手,茉莉花儿处只是半像。

“真的不是出于同一人之手么?”我皱了皱眉头。

如月仔细地翻来覆去查验,过了一会儿似是有了发现:“这两支茉莉花相互交叠倚偎,像是两支茉莉,却又像是一支茉莉一支栀子……如若是……后来绣上,倒也能说得通,这样看来……倒也有可能是茉莉出于一人之手……”

“如月……你说……你叫如月……”

“是,奴婢的名字是太傅随口起的,奴婢从前没有名字,只叫丫头……”

“月儿,婵婵……”我反复念叨,“你抬起头来!”方才我只是觉得她有些像太傅,只是这一刻,又觉得她的眉眼让我很是熟悉,一时间竟说不出到底像谁。

 

“方才,你为太傅更衣的时候可有发现什么异常?”我忍不住刨根问底。

她低下头去:“并无。”

毫无异常却偏生要一个瘦弱的奴婢来更衣,这疑惑便更深了:“那为何,太傅不让我替他更衣,而偏生要你?”

“太傅……太傅……太傅是女儿身啊!”她扑通地跪在我面前,“太傅从不让人服侍她沐浴更衣,从前我们只当是太傅沙场军营习惯了一个人,直到有一日……府里有一个不要脸面的奴才想要飞上枝头,给太傅的房中焚了依兰香……奴婢那时候值夜,才发现了……”

“你说什么?”

一时间我竟然不能明白如此多的故事,竟愣住了。

 

 

我在太傅的府中坐了一个晚上。

额娘和太傅长得有些相像并不是什么秘密,尤其是两人都大妆朝服之时,庄严肃穆的神情几乎就是如出一辙。只是大家都说太傅和额娘两家是世交,从小长大的情分,自然是相像的。

原来。

 

太傅,您还有多少故事,瞒着我没有跟我说。

 

 

我给皇兄递了折子,想要出关给太傅安葬。他来了一封密信,说是太傅捐躯原该大葬,只是皇额娘的身子一定受不住,只好秘不发丧送出关外,等到时机到了再给太傅在皇陵里设衣冠冢。另外他答应了我驻守边关六年给太傅守灵的要求,并赏了我抚远大将军的头号。只是,这件事也要悄悄地,不让皇额娘知道。

我知道皇兄有太多的考量。

他先是皇上。

而我是永琮,只是永琮。

 

 

我没有拜别皇兄,一个人带着几个贴身的奴才和太傅落寞地离开了京城。

边关黄沙漫天,日头上炎热,到了夜里却又寒冷地让人哆嗦。

他在边关一定很辛苦吧。

哦,不对,是,她。

 

 

太傅看过长河落日圆,也听过笛中闻折柳。

边关的酒也烈,也浑。

或许这些叫做璞玉浑金。

山高水长,抬头见日,不见长安。

 

我偶尔给额娘写信。只说我在江南游玩,春色三分,二分独占的扬州风光。额娘有没有回信呢。

左右我是收不到的。

 

 

这时候我才知道。一轮明月,原来是我与额娘最后的牵连。

师傅,皇父,你叫她婵婵,是不是也因为这个缘故。

 

 

没出一年,皇兄的急召就来了。额娘走了。

 

 

我终究,没做成太傅口中的孝子。

 

 

快马加鞭,来到京城。皇兄已经站在城门口,对我说着边关苦寒,琮弟辛苦了。

 

 

太傅走了,额娘走了,我只有这样一个,永远与我隔着君臣的哥哥了。

 

 

 

 

他留我在京城。

可我再也不愿意进宫了。

 

这一座皇城,不仅锁住了皇额娘这样的后宫妃嫔的一生,还把太傅的一生都锁住了。他原是大漠上的雄鹰,最后也作茧自缚窠臼一生。

我没能听太傅的话守好皇额娘。

那这一回,就听她的,修身养性,为己之学。

 

 

 

后记

永琮是很矛盾的。他其实应该是大概知道婵婵是容音的。但是他自己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因为都是他自己的推测。清朝康乾时代的桐城派讲求考据,他会受到来自学术的影响,但是他找不到证据。所以文中也没让他清楚地说出到底婵婵是谁。

同样,容音的死也是他一生矛盾的一点。他很爱太傅,同样很爱额娘。为了太傅,连额娘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他其实不知道该怨怪谁,最后只能怨自己。

关于永琮为什么愿意在边关呆着。其实是受到了太傅的影响。他小的时候觉着自己应该颓废地活着,受到太傅的改变他上进了。只是对于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在这种意气风发的年头里遭遇了相当于两次的丧亲之苦,他的人生受到了巨大的创伤。所以会回到一开始自己的颓唐状态下去。

永琮这儿真虐啊。

是真的虐。

和敬部分的应该会好很多。会把前头的一些事儿交代清楚。

【几个孩子:唉父母爱情还要三个狗来讲】

 

关于为什么不写容音璎珞两个人视角的。这里有我的一些考量。

在学中文之前学过一阶段社会科学方向的专业,作为社会调查者我们总是希望用客观的态度来记录故事,但是我时常在想,我们未必旁观者清,因为事情都是好处理的,只是夹杂了人类的情感在里头,所以抉择变得如此艰难。

一个人的一生在旁人眼里可能平淡无奇,可对于他却是波澜壮阔的。旁人可能知道他的一些故事,可是知道的不全面,判断的不准确。

人也是挺悲哀的,自己的故事旁人说不清楚。

 

我很想利用这一点来营造这个故事。

我们只能道听途说般地了解一些故事,但是所有故事的真相贯彻只有她们俩知道。当然作为作者和读者,我们可能拥有了所谓的上帝视角。

只是真的是完全理性的“上帝视角”么?

不,我们还是通过了一个个小的故事,被人带有主观色彩地叙述出来了解了一些真相,那些没有被人说出来的故事,我们依然是不知道的。

 

这一点,能加深故事的悲剧色彩。

 

和敬的那一部分我会在八月底之前弄出来。

还有embarrass也会尽快。

 

高三的小朋友们应该已经快开学了吧。

日常一问:我的1.4w文学院背诵内容背好了没有。【KPI完成 0.01%】

 

祝我自己生日快乐。

距离成为一个百岁老人还有九九八十一年。真·长路漫漫。


【令后/海风】未妨惆怅是清狂

永琮视角【中】

上篇在合集查看。

我本来以为我今天可以结束的。

然而……岚岚的直播真的让我放弃了抵抗。她真的好美!!!!啊啊啊我突然觉得我虽然是一个中文系的学生但是人世间所有的词汇都不足以形容她。

我本来是觉得今天既然有采访会不会cue yy生日,然后看了好久,觉得ll就在打广告了(关键直播真的什么都听不清!ll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是靠唇语读出来的,真的太艰难了 那些直播用的话筒真的可能只是一个录音笔的功效吧……真的吐血)

去年818是快本播放的日子,也是我18岁的生日。那种真情实感实在是对于我最大的生日礼物,我一个从来不怎么看电视的人那天跟我妈抢电视看,那短暂的一个半小时是我人生中极度快乐的一个半小时。

明天是一周年了。

你们要永远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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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我就到了拉弓射箭的年纪。

其实宫里的阿哥们四五岁就开始练习骑射了,只是那时候我身子弱,额娘不舍得我如此辛苦,又说着二哥年幼的时候三岁发蒙四岁入布库房学骑射,每日累得她看着心疼,于是我就一拖再拖。我也存着我的小心思,若是我拉不了弓提不起刀,这王位就怎么都与我无关了,毕竟大清是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就算是出了天大的事儿,那群腐儒们都不可能扶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皇嗣做君王。

只是太傅的那些话真的打动了我。

从前的我只想着自保,想着如何在这深宫中生存下去,却忘了手足之情,儿女之义。为国捐躯自然是一个臣子最高的荣耀,即使我并不能亲临战场,也自然不能数典忘祖,失了八旗子弟的气概。

 

 

练了一阶段之后,太傅也时常来看我。

那一日天朗气清,太傅带着我到教练场上,他竟然一把就拉起了最重的六钧弓,师傅并不高大的身躯里有着无穷的能量,我在他面前简直就是蚍蜉撼大树。我试着想要去拉那六钧弓,太傅却故意先走到我的左侧,借着帮我摆正姿势的机会偷偷在我耳边说了一句:“你二哥和额娘来了。”

于是我立刻换了面貌。拉了好几次都丝毫未松动,旁边的几个小太监看了竟然轻笑出声。我瞥了一眼那个放肆的小太监,他立刻慌张地跪了下去,喊着奴才该死,太傅也竟然温温和和地就让他起来了。

我朝着远处的二哥那儿瞟,方才的所有应该是全部落入了他的眼里。也不枉我刚才刻意出了丑。

太傅帮我放下弓箭,然后拉着我的手做了看伤的动作。他有些粗粝的手指轻轻摊开我的细皮嫩肉,将我的手抬到嘴边上温温柔柔地吹,一边吹一边对着我说:“疼不疼?以后不要逞能,伤着自己你额娘要心疼。”

“我知道。”看着半弯着腰屈膝陪在我身边的太傅,我突然觉着,师傅就好比是我的守护神,永远陪着我,了解我,保护我。

“我们还是从一石的弓开始练习吧。”他让人拿来了一把稍小一些的弓,“这是我前几日在家闲着收拾东西看见的,是十几年的老物件了,但是这弦倒是好料子,现在怕是找不到这么好的了。你之前用的那些弓我看了都不合适,这个弓正是你的年龄该有的大小。你用用试试看。”

我偷偷往二哥那儿看了一眼,午后的阳光刺眼,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见着他似乎是朝着我这儿走来,但不久又扶着皇额娘到远处的阴凉地方坐下。

回了回神,看到师傅还在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我深吸了口气,看了看那弓。弓箭似是有了些许年头,顶端裸露的木头上颜色似乎深些。弓箭上并没有用粗麻包裹,而是代以细线,虽然看着朴素,但对于我这手上还没什么茧子的人来说实在是太实用了:“谢谢师傅!”我走上前接过,拉了一拉倒真的比之前用的那些大弓箭轻松些。

“以后微臣得了空就来这儿陪您。”太傅的声音从我的左后方传来,“琮儿的样式好,只是差些力气,勤加练习一定能挽弓射雕!”

 

 

于是太傅变得更忙了。

从前他约莫着未时就可出宫去,现下却总要留到酉时。太傅府上没人打理,原来的老管家贴身照顾太傅,家里就难免缺了人手。我每每想让皇额娘再给太傅指几个人去,太傅却说自己清简些到无妨,苦了额娘身边的人就不好了。

我想要留膳,可是太傅却从来没有答应过。每每午膳他都推说不饿,可我分明看到他背过身去从衣袖里掏出油纸包的干面随意应付垫肚。后来我偷偷让小厨房给他单独做了午膳摆在书房后的小院子里,他竟然也婉拒。

我实在气不过,冲着太傅吼了一句:“师傅您就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您叫我和额娘好好保养,自己每日就吃些白馒头,这……您何必如此啊!”

“微臣少年在边疆,有这白面馒头就顶顶好了,这么多年都习惯了,山珍海味我吃了反而不克化。”他似乎是有被我撞破的尴尬,但仍然不卑不亢,谦和有礼。

“您!……唉,我说不过您,只是您这样身子怎么吃得消啊?”我皱了皱眉头,太傅的性子我知道,虽然平日里温润如玉,但若是他的原则问题,倔得像一头死驴,拽都拽不回来。

“您不必担忧,这些也不必和太后娘娘讲,微臣的身子自己知道。”他侧过脸去,朝额娘的正殿抱拳以示敬意,“微臣的身子无福消受那腥膻油腻,更何况微臣早已在您七岁时就发下弘愿,此生不再茹素。只是这些微臣没法跟娘娘和旁人解释,所以才每每逃避宫中的宴会,也不在宫中留膳。望琮阿哥能成全。”

“唉,我知道了,那往后我让小厨房多备一些暖胃的羹汤来,再多备一些素馅的包子。您以后午膳可以在书房用。您这个可不能再拒绝了。”

“那微臣就多谢阿哥的好意。”我抬头看了看他,他似乎比我刚见到他那时瘦了许多,颧骨也突出了些。侧脸看他,竟也有一些老僧的光辉出来。

也是,师傅戎马半生,朝堂腥风血雨半生,此刻自然颇有参禅入定的意味了。

 

 

 

不知不觉,四年过去,不久我也要开牙建府了。

宫里的规矩,阿哥们十五岁就该搬出去住,只是也有例外的,比如皇阿玛成了婚仍在西二所,只是我知道,二哥早就为我准备好了新居,前些日子就选好了地方开始动工,半年下来也建得七七八八,等到我行了加冠礼就从慈宁宫出去,从此也就是闲云野鹤,再也不必困守在这宫闱。

这深宫的确没什么值得留恋的。慈宁宫四四方方的一片天,额娘居然就这样住了十五年。额娘曾带我去从前的长春宫看过,那里比慈宁宫还小上一些,年久失修,青苔湿滑,就连门前原来种植额娘最喜欢的茉莉的花坛,额娘迁居后把茉莉也移了去,这儿肆意长着杂草,僻静幽暗地像是冷宫。

没有了人烟与生气的地方,哪怕它名叫“长春宫”,哪怕人人都说那儿地气暖,我也未曾感受到丝毫温热。

 

后来皇兄娶了亲,宫里的人多了起来。长春宫里搬进了纳兰家的格格,皇兄封她做了悫嫔,皇额娘有时候闲着还会去那儿瞧瞧,只是我身份特殊,不方便打扰,就再也没去过长春宫了。

那些皇兄的妃嫔们有时到慈宁宫来请安。

额娘年纪大了,晚上容易失眠,白日里就昏昏沉沉的。那些个妃嫔来的时候总要在院落里等一会儿,我在书房里也能听到一两句她们的喜怒哀乐,似乎皇兄偏爱中宫,对其他的妃嫔们爱答不理的,一个月也少有入到别的宫里去。她们等着盼着,却等不来皇兄的怜爱,也盼不来皇兄的车驾。

 

那些莺莺燕燕说着说着就提到了那个长春宫的悫嫔,旁人见皇上不来总用些手段,只有她每日都在宫门前站着,站一整天,晚上在灯下给皇兄做鞋袜。只是听说皇兄从来不穿,也不曾告诉她。她还傻傻地等着皇上去,皇上不去她也说着皇上知道她心意就好,继续转头给皇兄做衣裳做被褥什么的。

 

我有时候常想,额娘曾经也会在那个小院落里,每天等着皇阿玛下了朝,得了空想起来到这长春宫坐一坐,于是一等就是一整天么?

 

 

其实何必多疑呢。

深宫竟日闲难道不是每一个宫墙女子的宿命么。

皇兄看着是对皇嫂深情,可这也意味着对其他的妃嫔们薄情了。

 

 

快要举行加冠礼的时候,太傅病倒了。

早些日子他还撑着入宫来给我上课,我瞧着他脸色不对总想让太医去瞧瞧,他却说不用,只是感染了风寒,休息几日便好。可后来竟然是病得床都下不了了,叫上身边的老管家入宫像我道歉请假。

我连忙拿了腰牌出宫,到太傅的府邸时我颇有些震惊:那哪里像是一个前摄政王的府邸,简陋地与没有油水的七八品京官没什么差,只怕那富裕人家的门楣都要比太傅府中灰突突的样子光彩些。

到了床榻边上,太傅竟已然咯了血在地上,叶天士已经到了,却是面如土色。他拉了拉我的衣袖,出了房间我问如何了,可他还没说话,眼泪就流了下来。

 

在我的印象里,叶天士是个顽皮的人,总是与那些读朽了书的老中医们不同,活泼可爱但医术高超,这是我第一次瞧见他落泪:“太傅怕是没些时日了。”

“怎么会?太傅这些年虽然有些小病,但看着康健,怎么会……?”我按住他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只期望他是像从前那样和我开玩笑的,可我竟然看不出一丝破绽。他的演技竟然已经到了这种炉火纯青的地步了?

 

“不是奴才危言耸听,只是太傅幼年失于调养,少年征战沙场已有隐疾,十几年前就该歇息下来。更要紧的是前些年又添了胃疾,原该每日羊肉汤保养着,可不知怎么突然就停了下来。说是那年太后娘娘病重,他在昭云寺发愿若是太后娘娘得以康健,便一生茹素,并用鲜血抄写《华严经》八十卷……”他顿了顿,我却是惊得瞪大了眼睛,叶天士转身用帕子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太傅这一生呕心沥血,早已耗尽了心力,就像那纸片人儿似的。前些日子天寒了些着了凉,偏偏不好生保养着,如今……只怕是……回天无力……”

 

我握紧了拳头。

过了许久,我问了他一句:“还有多少时日?”

空气里安静地像是凝了固。

“奴才用最好的药吊着,怕是也不过三个月了。”

我闭上眼:“你记着,不要告诉皇额娘,她身子不好,承受不来。入宫告诉二哥吧,他应该知道。”


【令后/海风】未妨惆怅是清狂(2)

永琮视角【上】

下篇我马上搞出来 马上!



我是皇阿玛的遗腹子。我出生的时候皇阿玛已经走了五个月。

这些,自打我会说话以来,我周边的人都在告诉我,我是一个没了爹的孩子。

 

幸好我是皇额娘的孩子。皇额娘是太后,我的日子就比前朝那些后妃们的遗腹子要好许多。我养在慈宁宫,也没迁居到二哥从前住的撷芳殿。我身子一直弱,皇额娘亲自照料我,待我在我看来比对哥哥上心太多。

 

除了遗腹子的来龙去脉,从小我就听到大的,还有“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明明是《左传》里的故事,但我周边的奴才们各个都会讲。我知道,锋芒尽露是会要了我的命的。

于是我从小就会偷偷倒掉皇额娘送来的汤药,让我的病持续地更久一些,毕竟身子弱了,也就没人会时刻盯着我。

 

 

直到我遇见了皇父。

 

他是我的太傅,是皇兄特地指给我的。因为我身子弱不出慈宁宫,太傅就会日日地到慈宁宫的偏殿等我起床更衣念书,风雨无阻。

我第一天见他的时候,总觉得他和我印象里的先生们不太一样。他既没有冗长的络腮胡,也不会摇头晃脑地念文章自我沉醉。

皇额娘从前是教过我念书识字的,四书我也背过一些。可皇父第一天来只教了我一句:“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他说皇额娘生我的时候差点难产而亡,可是千钧一发之际仍然说着要保护我。他说小时候我高烧不退,皇额娘就整夜整夜地不睡觉陪在我身边帮我降温。他说皇额娘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我看着皇父一字一句地说,然后举起小手对天发誓,此生一定不辜负额娘。或许是我的真诚感动了他,他竟然在我面前落泪了。

皇额娘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我从内衬里拿出额娘绣给我的帕子给他擦眼泪。他抱住我,说了许多我听不太懂的话。我只好静静地听,临了把那方帕子给了太傅——太傅要出宫去,好歹不能让旁人看到太傅落泪的事。

 

 

额娘唤我用膳的时候,发现我的帕子不见了,她嗔怪说小小一方慈宁宫都能失了东西,当真不该。我嬉笑着糊弄过去,又央求额娘再给我做一方来。我知道,额娘是不会与我置气的。果然,晚上照例额娘来哄我睡觉的时候,手上就又拿着一个绣绷了。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这句诗额娘曾经念给我听,此刻灯火微明,额娘坐在床边上低着头认真绣手帕的样子,在我的记忆里便与额娘身上熟悉的茉莉花香一样缠缠绵绵地融为一体了。

我起了身子,拉了拉额娘的衣角:“额娘,今日儿臣骗了您,那方绣帕我留给太傅了。太傅今日和儿臣说话,说着说着就流泪了,儿臣就拿帕子给他擦眼泪,临了想着帕子既然已经脏污不如就给太傅带回去吧。”

额娘似乎一惊,手上的活计顿了一顿,可是很快又继续了:“额娘知道了。只是你的贴身之物,以后不可以随意与人。太傅自然无碍,只是落到旁人手中,以后若是陷害了你去,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儿臣知道了,旁人儿臣自然不给,只是太傅为人极好,儿臣很喜欢他。”我趴在额娘的肩背上轻轻蹭着她的脸。

“哦?太傅今日都说了些什么?教你念书了么?”皇额娘把手上的活儿放了下来,转过身来把我的头搂在怀里轻轻摩挲。皇额娘的手极为细腻,这般摩挲让我觉得极其舒服,便更深地埋进额娘的腰腹,环抱额娘:“太傅说,皇额娘对儿臣极其用心,当初生儿臣损了元寿,儿臣年幼身子不好,额娘就整夜整夜地陪儿臣。让儿臣对皇额娘好一些。”说罢我抬起头看额娘的眼睛:“太傅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儿臣一定会好好孝顺额娘,额娘辛苦了!”

“琮儿真乖。”额娘把我抱起让我坐在她的腿上,“琮儿要好好听太傅的话,好好读书,你太傅他每日那么劳苦,你对额娘好,也要对太傅好。”

“嗯,儿臣知道了。”我轻轻回抱住额娘,“额娘,今日儿臣想和您一起睡,好不好?”

“好,琮儿乖,额娘把手帕绣好了就陪你。”

“夜深了,额娘早些休息才是,左右我还有帕子,不急着一两天的,若是额娘伤了眼睛儿臣才心疼呢。”我故意撒娇,拉着额娘抱我进了被窝。

有额娘在,哪怕我是没皇阿玛的孩子,这寂寂长夜也有茉莉入梦,暖人心田。

 

 

 

后来的日子,皇父每日寅初就进宫伴我读书,风雨无阻。夏天还好,下了一夜雪,宫中甬道上都是雪,皇父又坚持不坐辇轿,从宫外到慈宁宫鞋袜都湿了。初时皇父怕麻烦,还特意不让我看见,可后来我瞧着他走路的姿势都有些变了,追问下才知道是前些日子脚上生了冻疮。我忙拉着他入了偏殿配室,让他坐在椅子上脱了鞋袜,那脚上怖人的龟裂和隐隐渗出的血丝让我大吃一惊,连忙想让小榕子去请太医,可皇父却执意拉着我不让我走:“不要声张,微臣只是太傅,若是此事传扬出去,必定惹人非议,说我恃宠生娇。”我又想去正殿拿皇额娘一直准备的药箱过来,他仍是不肯:“小伤而已,不用叨扰太后娘娘了。”

“可是!您的脚已经成了这样了!”我心疼地把他的足包在手里,意外的是太傅的脚竟然比额娘的脚看上去还小一些,“您若是不治,来年您还要复发,额娘的手就是这样,沾了冷就痛痒难耐,像您这样拖着怎么能行!”

“无妨,微臣出了宫会叫人去药房里买药膏的,一点小伤,这种事情就不必兴师动众了。”太傅连忙把我拉起来,用他的手握住我因为碰了他的脚而有些凉的手,“永琮啊,你要好好照顾额娘和自己,明日我会送一些治冻疮的药膏来,你记得给你额娘抹上。”

“是,永琮知道。”我点了点头,又帮太傅把鞋袜穿好,生了冻疮太傅的脚有一些肿大,鞋子似乎就有些紧了,穿进去的时候我分明听到了太傅的冷呼。

太傅回去的时候我叫住了他身边侍奉的小周子,叫他一定注意太傅的脚,我知道,太傅这个人对谁都好,就是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儿,真让我担心。

 

 

第二天我拿到了太傅的药膏,过了晚膳就去给额娘涂。额娘惊讶问我药膏是哪儿来的,我便回是太傅给的。

“太傅也得了冻疮么?怎么会有这药膏。”皇额娘最是细心,对于这些总是细致入微地洞察人心。

“太傅……太傅没什么事。”额娘教我正直磊落,于是每次撒谎都拙劣地让我惭愧。

“太傅怎么了?”额娘突然起了身拉住我的肩膀,“太傅……太傅……太傅的脚上生了冻疮,很是严重,只是他并不让儿臣声张,说怕被人诟病恃宠生娇,也不愿让皇额娘费心。但是儿臣已经让他的下人叮嘱一定要好好照看太傅了。”我见瞒不过去,只好如实相告。

“前些年太傅当摄政王的时候还时常来请安,那时候我并不见他有冻疮。如今当了太傅,虽是每日来慈宁宫授课,哀家倒不见他踪影了。他……怎么得的冻疮?”

“仿佛是前些日子宫里积雪,太傅每日进宫鞋袜都是湿的,一开始他还瞒着儿臣,儿臣不孝,竟没有察觉。”我颇为懊悔,“等到我瞧着太傅走路的姿势似是不大对才发觉他生了冻疮,脚上竟都是龟裂……”

“你怎么不早来告诉我!”额娘似乎是生了气,语气也急了起来。

“额娘莫要生气,是儿臣的错。太傅说怕惊扰了您,所以没让儿臣跟您说,但是儿臣应该早些跟您讲的……”我连忙跪了下去低下头任凭额娘发落。

“哎,算了,也不是你的错,你过来吧。”额娘朝我招了招手,“你太傅总是这个脾气,死倔死倔的,额娘不怪你,只是额娘希望以后太傅有什么事儿你都跟额娘说,太傅为了你夙兴夜寐的,既然太傅身体不舒服咱们也应该帮太傅治疗对不对?”额娘把我揽在怀里,我闷声地答应:“是,额娘,我以后会都跟您说的。”

 

不过多久额娘就交给我几双鞋,说是里头用了绒,穿起来暖和,太傅的脚不好,总该注意保暖些。让我送一双给太傅,剩下的留在书房里,若是看到太傅的鞋袜湿了就替他换上。我看着额娘最近总是皱着眉头不大开怀,便故意装作吃醋模样滚到额娘怀里:“额娘给太傅做了这几双,儿臣倒没有,二哥也没,额娘偏心!”

额娘似乎身体一滞:“你太傅为了你们俩兄弟这么辛苦,额娘只是为了感谢他。等过了些时日额娘得了空也给你做。”

“哎呀,额娘还真当真了,儿臣跟您开玩笑呢!在儿臣心里啊,太傅就是儿臣的阿玛一般,他教儿臣做人的道理,又陪儿臣念书,额娘做这鞋子也是为了儿臣,儿臣都懂的!”我用手搂住额娘的腰,“只是额娘这些日子太辛苦了,夜里挑着灯做鞋,儿臣只是心疼额娘罢了。”

“没事儿,为了琮儿,额娘并不辛苦。”额娘顺势摸了摸我的辫子,“你快去书房吧,太傅该等着了!”

“只是,额娘为什么不亲手送给太傅呢?太傅每日来也不给您来请安,这虽是太傅的不是,可额娘也可以见太傅啊……”我在额娘的怀里抬起头看她,额娘虽然年岁不少,但依然光彩动人,在我心里也是第一好看的美人。

“你太傅一生正直,可是也承受了太多的流言蜚语,额娘去见他只会给他徒增诟病,还是不见的好。”额娘摸了摸我的头,推搡着让我出门,我站起身来和额娘告别,倏忽就走到侧殿。

 

 

“太傅,这是额娘给您做的鞋,您的鞋袜湿了,我给您换上吧!”一进入书房就看见太傅的鞋子颜色深了许多,我连忙拉着太傅走到边上的坐塌:“额娘这几日连夜赶出来的呢,连二哥都没有,您要不先试试,若是不合适额娘还要改。”

“微臣何德何能劳太后娘娘费心!”他立刻朝着正殿的方向跪了下去,“琮阿哥,微臣说过不必告诉太后娘娘的,娘娘体寒,冬日尤要注意保暖,遑论娘娘的冻疮这几日似乎是复发了,这赏赐微臣实在难以经受啊!”

“哎呀太傅!额娘都做好了,也是额娘的心意。我先给您试试!”说着我一把把他拉起按在榻上,帮着脱了鞋袜又替他换上新的,没想到竟然是一毫不差正正好的大小,“额娘真厉害,太傅您得了冻疮脚型变了些,没想到这鞋竟然丝毫都不用改!”我抬头看他,他微笑着把我拉起来:“是,太后娘娘细致入微,聪明贤惠。微臣也劳烦琮阿哥向皇后娘娘转达谢意了!”

“这是自然!只是太傅和皇额娘都要保重身子才是,这天气冷了,太傅原可以晚些再来,授完了课也可以留膳。”我轻快地答应。

“无妨,微臣都习惯了,倒是微臣听说琮阿哥的身子不大好,一到冬天就是咳嗽高热的,病也不大容易好,琮阿哥一定要保重身体。”不知为什么,我似乎看到太傅的眼睛里那像皇额娘一样的眼神,不过我知道,皇额娘和太傅都是一样的,对我,对二哥,都是长辈的慈爱,只是太傅对我比皇额娘更多了一份责任的厚重。

我叹了一口气,坐在了太傅身边,靠在他的肩膀上:“旁人不知,连师傅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身子弱么?”

“永琮,他是你哥哥,而且他对你很好,你不必……”太傅转过身来看我,眼神里似有惊恐,更有疑惑。

“可是皇额娘对您也很好,您对皇额娘也关心,为什么您不愿意亲自去见皇额娘呢?”我立起身来对上他的眸子,他却黯然失色。我忙接下去说道:“人言可畏,二哥虽然不说,我在这深宫中也要自保。遑论皇额娘对我太好,‘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我两岁就熟知了。我知道二哥对我会很好,做个病秧子没什么不好的。闲云野鹤放浪江湖,或是归隐田园做闲散亲王,我的人生不是早就注定了么。”

似乎是料到我会如此应答,他闭了闭眼:“话虽如此说,只是读书和保养自身并非只为报国,‘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即使是为了您自己也可以做出一番新天地。装病或许免不了,但也别让太后娘娘太担心了。”

他把我揽到怀里,我也很自然地坐在他的腿上。我很少见外臣,身边难得出现几个男孩儿,可我知道太傅的身上有着不同于我身边那些男性的惺忪草香。额娘每日都花大半天礼佛,又花另外一半时间侍弄花草,身上是檀香木混合着茉莉的气味;二哥殿中焚龙涎香,久而久之二哥也是抹香鲸的味道了。可是太傅身上的味道很特别,我很少闻见那味道,不过在我的想象里,那气味应该是来自于山间晨露滋养的栀子,不是研碎花骨朵,而是采撷栀子花叶轻轻萦绕在他身上,让人觉得心平气和,我很是喜欢:“这些我都知道,只是传扬出去的那些难免需要添油加醋些,不是说给二哥听,而是给那些别有用心的人。”

“永琮,我知道你天资聪颖,只希望你能够修习自身,不要浪费了你皇额娘对你的教导,也不要浪费了你的天分。至于你二哥那儿,你二哥很喜欢你姐姐,也会很喜欢你。无论如何你们都是亲兄弟,等到我和你额娘都走了,你们要在这人世上相互扶持,不是臣子对于君王的扶持,而是因为你们血脉同源,血浓于水啊!”太傅的声音柔和下来,他摸着我的头发,和额娘一样轻声细语地和我讲道理,让我觉着他和额娘真的很像,温柔的,慈爱的,全心全意的。

“永琮明白,永琮以后会努力读书,也会努力学习骑射,不让师傅和额娘费心。”我抬起头看他,可没成想他已经泪眼婆娑,“师傅您怎么哭了?”

“哦,没什么,只是想起你刚出生那会儿,在襁褓里小小一个,软软趴趴的,我都不敢抱,一转眼你都那么大了,可是你出生那天的情形还在我脑海里念念不忘。”太傅抬起手抹了一把眼泪,“永琮,你一定要好好长大,这样你额娘才能放心,我也才能放心。”

“是,永琮都知道。”我认真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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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我马上了 还有4000存货 大概还有收个尾3000吧)

让我来康康我的小红心和小蓝手都在哪里。

“愿你们在尘世得到幸福。”

虽然这世间对爱最苛刻,我仍愿所有的秘而不宣能够保护你们最初的热诚。


——又名虽然cp粉真的很不容易但是我相信ta们都值得[流泪]

或许《真相是真》是假,《真相是假》是真,我仍坚信情就是情。

献给每一对曾给这淡薄生活以甜蜜滋味的那么美好的你们。


【今天依然是为美好情感流泪的一天,你们的每一次互动都会让我想到你们美好的过去与你们灿烂的未来。

感谢每月都有售后服务,超话里去年此刻那个“一个月不出新糖直升机出坑”的微博已经建起了七八千层的高楼。

而你们在不远的未来又要相聚,你们让我知道,我要耐心等待,要坚持生活。】

我也要面朝大海,拥抱海风。

hfszd!

我死了

我明天就更文


【令后/海风】未妨惆怅是清狂(1)

【令后/海风】未妨惆怅是清狂

摄政王·魏x皇太后·容【这种设定真的太带感了 看到  @雨果是个巴黎控   的文之后摩拳擦掌的我本人 另外变相催更一下大大 我今天又把那些看了一遍 我真的想哭】

 

私设永琏没有走,但八岁就继位。和敬比永琏小一岁,永琮比永琏小八岁。

 

应该是一个系列,会写从很多人的角度来看她俩的故事的系列。

第一篇应该是与她们的故事描述的最少的,但给后头了一些铺垫,之后可能会有永琮、和敬等人的视角。


永琏视角

    

 

朕登基十年了。

 

按着前朝的规矩,朕十五岁就该娶妻立后的,只是朕十五岁那年皇额娘生了一场大病,皇父说我朝一直“以孝治国”,母后重病儿子既然已不能时时床前侍奉,就该清心寡欲为母后祈福,顺势把那一年的选秀推了过去。

 

 

皇父不是我的皇阿玛。

皇阿玛在我八岁那年就驾崩了。我生在冬天,说是八岁,实际上我七周岁的生日还没过。

我是嫡长子,虽然上头有一个庶出的哥哥,可谁人都看得出来,皇额娘最得皇阿玛宠爱,爱屋及乌,我也最受皇阿玛的器重。当然,在旁人眼里,是我天资聪颖,少而露慧,深得皇阿玛喜欢。人们都说,“琏”,是祭祀中乘食粮的器皿,皇玛法特特地把这个名字赐给我,颇有圣祖爷指定皇阿玛的意思。总之,虽然谁都不说,但谁都知道,“正大光明”的牌匾后面写的就是我的名字。

 

皇阿玛对我真的很好。

那时皇阿玛还不是皇帝,他下了朝总是要到额娘那儿去用早膳,见了我总要抱我。我知道,对我的那几个兄弟,皇阿玛总是板着脸,哥哥弟弟们到额娘这儿来请安的时候阿玛从来没有好脸色,额娘这时候就会拉拉阿玛的衣角,然后说着孩子们年纪还小的话,不一会儿阿玛的脸色就会缓和下来,然后额娘会把桌子上的糕点包好了给哥哥弟弟们带回去。

后来进了宫,我和兄弟们住进了撷芳殿,皇阿玛有时得了空来,哥哥弟弟们都像是见了老虎一般,皇阿玛也总是训斥璜哥哥贪玩不读书,璋弟迟缓不敏。这时候我照常是不在殿内的,皇阿玛要见我会让谙达们带我去养心殿,问完了书皇阿玛会让我坐到他的腿上抱着我看折子。

 

我有时候回去长春宫看额娘和妹妹。妹妹长得很像额娘,但在我看来性子比额娘活泼上许多,我喜欢端庄的额娘,也喜欢好动的妹妹。走的时候额娘总是会给我带上许多东西,有时是额娘特地给我做的芙蓉糕,有时候是额娘让珍珠姐姐帮忙做的衫子。

乾隆二年夏天的时候,我身边的小福子说长春宫传来的消息,皇额娘有了身孕。我赶到长春宫的时候,皇阿玛正靠在皇额娘的床头边上和额娘说着私房话。尔晴姐姐要帮我通传,我拉了拉她做了不必的口型,然后转身去了西配殿。

夏日的午后好长好长,我坐在长春宫偏殿的门槛上看天,云都飘得好慢。

我原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很长很长。

 

 

那个秋天,皇阿玛突然抱不动我了。皇额娘也离了长春宫住进了养心殿的偏殿。奴才们说皇阿玛得了疟疾,病情来势汹汹,怕是没些日子了。我一脚把他们踢开就奔向养心殿,进了门却看着皇额娘独自在一旁擦泪。见了我来,皇额娘说这些日子先不用去上书房了,安安心心呆在长春宫里,让明玉她们照顾我。养心殿也不用来,说是怕过了病气,是皇阿玛下的圣旨。

长春宫里四四方方的天,似乎看不到这方块之外的地方。我坐在正殿的台阶上,怎么也感受不到从前额娘的院子里那些我最爱的人踩过的温度了。

 

 

皇阿玛不久就去了。

正大光明匾后头的圣旨不出意外地被拿出来,我顺理成章的成了皇帝。额娘在百官面前又打开一份圣旨,上头说着命魏国公家的小公子魏璎珞任辅国大将军,假摄政王。

摄政王比皇额娘还小上四岁。

但谁都知道,魏家世代忠心耿耿,祖辈戍守边疆,名震四方,所向披靡,为我大清打下百年基业。小公子年岁虽不大,倒比他的长兄还厉害,一人领着一骑士兵便赶深入虎穴直捣黄龙杀了准噶尔的穆须将军。

他快马加鞭地从边境回来,一向深居简出的皇额娘硬是拖着四个月的身子到午门外迎接他,然后在众人面前将那圣旨递到他手里。

“臣领旨谢恩!”我站在城门上看他,只觉“寒光照铁衣”原来也是真的。他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高大,相反跟皇额娘站在一起的时候,因着皇额娘是正装戴了旗头穿着花盆底的缘故,似乎皇额娘还高一些。也不知道这瘦瘦弱弱的身躯里到底蕴藏着什么巨大的能量。

“边境苦寒,将军辛苦了。”皇额娘扶起他,引着他进了城。我在城楼上想着偷偷地溜回去,却不料被皇额娘发现,她拉着我的手走到他面前对着我说:“还不快拜见摄政王!”

我抬头看了那个人一眼,却毫无动静,他却先开了口:“这万万使不得,论君臣,皇上如何向我行礼,论贵贱,皇上是真龙天子,奴才只是一介莽夫,该是奴才向主子行礼才是。”说着就当着众将士的面给我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第一天见他,我不知道别的,我只知道他不骄不躁,若不是良将,就是劲敌。

 

 

其实封小将军为摄政王的事儿,不是没有遭到元老们的反对。一向在朝堂上寡言的皇额娘那一日却透过半掩的珠帘掷地有声:“皇上的遗旨在此,哀家倒要看看是哪个人想要抗旨?”原本混乱的朝堂一下子鸦雀无声。

 

 

额娘住进了慈宁宫,潜心礼佛不过问前朝后宫,若我有了困惑额娘就会让我去找摄政王。

其实我私下里也问过额娘,额娘跪在蒲团上转着她手里的十八子说:“永琏,不论旁人怎么说他,你要相信,摄政王他不会。”那时候我还年幼,不知道皇额娘的这股子肯定是哪来的,但是摄政王对我,有时候的确比皇额娘对我还要好。额娘后来就让我封他为皇父,可摄政王极力推辞,也就只是口头上这么喊着罢了,摄政王每次听到总是会诚惶诚恐不胜惊怖,但我还是坚持这么称呼他。在我心里,他和皇阿玛一样,对我都是特别好的人。

 

皇父虽身为摄政王,但从不逾矩,我赐给他的摄政王府他从不去居住,只是将出关之前的一个小宅子收拾了一下住了进去。朝堂上的事儿虽然大多只是小事,但如何处理、后来结果如何,他都一一向我和皇额娘汇报,绝不私自处理,如此光明磊落,难怪皇额娘和皇阿玛如此相信他。

 

 

 

我十五岁了,他要归政于我,但我推辞了一番,皇额娘的意思也是让皇父再代理两三年。皇父勉强应承了,可不久皇额娘就病倒了。

 

皇额娘病势汹汹,太医院的那帮奴才个个束手无策,每日战战兢兢地去给额娘请四五遍的脉,打扰了皇额娘休息不说,一帮老朽在那儿摸着花白的胡子商讨了半天也说不出个头绪,斟酌着开了几个方子说是给皇额娘试试。

皇额娘身子金贵,岂是那试验石任由他们胡闹的!朕恨不得把他们的头都摘了,这群蠹虫食君之禄却毫无精进之意,当真可恶!

地下跪了一群乌泱泱的红顶戴,叽叽喳喳地喊着“奴才该死”,却没有一个人能说出皇额娘到底病在哪儿,怎么治。

我的火蹭蹭就上来了。

 

他拉住了火冒三丈要把太医院拉出去砍头的我,然后郑重地朝我行了大礼:“皇上,臣当年只是假摄政王一职,代理了七年,早该还政于您,得皇上和太后的抬爱,臣此生无以为报。如今太后身子不好,臣愿意辞官出城,找到能为娘娘治病之人,愿皇上能够成全!”

 

我大惊,却还是准了摄政王的要求。

 

我听闻摄政王出了宫就快马加鞭地往江南赶,不出十日就带回了一个云游的中医。他唤作叶天士。

彼时额娘的病又重了几分,一日之内只有三刻能醒着,叶天士诊了脉,叹气说原本只是风寒,只是被太医们耽误了,病情如今重了好几分,只怕只有五分治得。

皇父一把拉起叶天士,两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把他摇得像拨浪鼓,嘴里却说着哪怕只有一分治得也要治。皇父这七年来,人们都说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连他入宫时走路踩到的石阶步数都分毫不差,可那一刻,我却看到他猩红了眼眶。

叶天士被我叫着先下去,我看着皇父似乎憔悴了许多,便执意要他留宿宫中,在这慈宁宫的偏殿休息片刻,可他拭了拭眼泪,还是转身出了宫。

 

我叹了口气,他又是那个摄政王了。

 

 

他虽然卸了任不必早朝,但还是准着点进宫,在神武门外头垂首侍立,并不入朝,直至早朝结束。

听外头的谙达们说,这几日摄政王更加勤勉,来的时候竟比以前侍奉朕早朝更早了。

 

 

皇父带来的叶天士在慈宁宫的偏殿住了下来。朕许他御药房的药材任他挑选,他却摆了摆手:“御药房的药材我去看过了,定是采买不用心,药材大半是不能用的。左右我日日要出宫去摄政王府邸汇报今日娘娘的状况,我这几日看了几家好店,我自己亲自准备药材才放心。”

“你说皇父每天都会问皇额娘的状况?”朕大惊,叶天士似乎并不如那帮腐朽太医一般怕朕,反而挺直了腰杆瞪大了眼睛对朕说:“是啊,摄政王每日必去昭云寺祈福跪经,回了府邸不是在佛堂里就是在书房。”

“朕知道了。皇额娘这儿你多费心,若是皇额娘痊愈,朕赏金千两,封你万户侯。”似乎是被这金财惊喜到了,叶天士第一次手忙脚乱地给朕跪下谢恩,笨拙地像是还没学会走路的孩子。

朕看着他的模样不由觉得好笑,小福子这时候来传摄政王求见。

也罢,朕也是时候单独见见摄政王了。

 

 

 

养心殿的西暖阁里。

印象里的皇父虽不高大,但挺直超拔,可朕眼前的他却佝偻褴褛。倒不是服饰上出了什么岔子,摄政王恭谨,奴才们说来面圣前摄政王都会沐浴焚香,数十年如一日。只是我看着他那双眼睛,就能知道,他有多么深沉的悲伤。

“皇父如今也有二十七八了吧。”我还是先开了口。

“回皇上的话,奴才现今早已过了而立之年,虚龄三十有三了。”皇父依然跪在地下,恭谨有度。

“朕刚才去了慈宁宫,叶天士跟朕说,这两日是皇额娘病愈的关键时期,若是能平安度过这几日,治得的几率也就大大提升了。”我举起身旁的茶,想让他起来回话,皇父却执意跪着:“太后娘娘福泽深厚,皇上孝心深重,奴才想娘娘定能度过此关。”

“皇父自从那日带了叶天士回宫,还没再去拜见过皇额娘,皇额娘虽然大多时候睡着,醒的时候也会问候皇父几句。皇父既然今日进宫,何不劳神去慈宁宫走动走动,也能替朕多宽慰皇额娘。”

“奴才现在已不是摄政王,并无拜见皇太后的必要。遑论后宫重地,外臣还是少入为好。”

“是了,皇父此去卸了摄政王一职,可是太后重病,皇父走的这几日朕夜不能寐,政务实在太过繁重。朕想着下个月就正式授皇父以‘皇父摄政王’的名号,也希望皇父能够继续辅佐朕。”

“皇上言重了。奴才一介武夫,无德无才,忝居高位,又得皇上厚爱称为一声‘皇父’,奴才实在是诚惶诚恐。当初先皇授奴才以“假摄政王”就是时刻告诫奴才不能忘本,当年皇上孱弱年少,奴才不胜犬马之情侍奉研磨,如今皇上已然壮硕,又聪明睿智,气宇不凡,奴才萤火之光怎能与日月争辉?”

“那皇父是……”我起身立在他边上。

“奴才前半生戎马江山,后来得皇上太后垂爱入朝侍奉,只是奴才少小离家远离高堂不得承欢,实乃奴才憾事。还望皇上能放奴才回乡侍奉父母高堂,以尽人子之孝。”

“魏国公和诰命夫人的确劳苦功高,不仅为国戍守边境,更培养了皇父这样的国之栋梁。”我沉吟片刻,“不如朕接他们来京城住着,皇父岂不忠孝两全?”

“皇上……”他抬起头看着我,竟是热泪盈眶,“奴才原是闲云野鹤,志不在此。多年来臣没有求过皇上一件事,只是这一次,愿皇上成全!”

“罢了。”我摆了摆手,“既然如此,前阵子皇额娘还康健的时候说着要给琮弟挑一位德才兼备的外臣当太傅,这阵子皇额娘那儿出了这么多事儿,朕也着实耽搁了。琮弟聪慧不输朕幼年,又得皇额娘亲自指导,皇父既是朕的皇父,自然也是琮弟的皇父。日后您就入慈宁宫侧殿侍奉琮弟吧。”

“奴才……奴才才疏学浅……”他似乎是惊讶于我的话,连忙拒绝,“诶,若是皇父再执意推辞,那朕也不让步了。”我拉起久跪在地上的他,“皇父的膝盖不好,以后这些请安的虚礼就都免了吧。”

“奴才……遵旨。”

我看着他恭谨地后退出偏殿,叹了一口气。

 

 

叶天士当真有本事,皇额娘不久就病愈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小时候皇父最喜欢跟朕说的就是这句,如今历经皇额娘重病一事,我也颇有几分了然。

听说皇父每日寅时三刻就在慈宁宫门外垂首等待,卯正入殿,卯时二刻开始授书,午时一刻授书毕,待琮弟用完膳后等到布库房的谙达带着琮弟去射箭后才出宫。朕觉着他辛苦,想让他陪琮弟一块儿住着,但他却始终不答应。

 

 

朕想起当年他成为摄政王时候身边人的告诫,若摄政王不是忠心耿耿,以他的城府必定会把京城搅得天翻地覆。

只是这么多年来,他勤勉恭谨,从来都克制隐忍。

甚至到了令朕恐惧的地步。

 

 

他对琮弟很上心,琮弟也很喜欢他。朕似乎在琮弟身上看到了朕幼年的情景。

我也问过皇额娘当初为何如此信任摄政王,皇额娘思索了许久,悠悠的说:“哀家知道,他不会。”皇额娘七年以来的回答都不曾改变,我不由疑惑,当年的皇额娘是怎么知道摄政王定不会自立为王的。皇额娘靠着床头,想了很久:“我们有一起长大的情分在,他定会护你周全。”

我想知道更多关于皇额娘和摄政王的故事,可是皇额娘却说自己身子乏了要休息,让我先回去。

或许每个人都有一些不能回望的往事吧。我向皇额娘告了扰,走出正殿,慈宁宫的天空比长春宫要大一些,可是再大,也大不出那四四方方的一小片去。

 

 

 

岁月悠悠,三年过去,今年朕已经十八岁。朕执政三年,倒也海清河晏无甚大事,不得不说皇父在处理政务上很有一套,七年时间已经吏治严明规章有度,算是替皇阿玛留给朕了一片清明盛世,朕也只要做一个守成之主就可以名垂青史。

三年前延迟的选秀这几日也提上了日程,皇额娘年迈,选秀诸事自然就交由礼部去操办。

 

 

皇父还是每日都到慈宁宫去给琮弟授课,只是琮弟现在年长,骑射愈发精进,皇父偶尔也会留下来陪他去习武场了。

我想着已经有日子没去看琮弟,就请人唤上皇额娘一起去习武场看他。

琮弟长得更像额娘一些。眉宇之间颇有几分秀气,和宫里那些伴读的世家子弟比起来更加清俊白净。也是皇额娘娇惯的缘故,早几年琮弟身子不好,倒是从皇父陪他读书以来生病的几率少了许多。

他才十岁,在习武场上看着皇父拉起六钧弓也兴冲冲地要去射箭,结果硬是拉到手上磨出了红痕也松动不开。皇父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着琮儿年幼,过两年就有力气了,现在先从这一石的弓开始练起。

我笑着对皇额娘说:“琮弟念书好,没想到志气也大,竟有学皇父开六钧弓的勇气。”

皇额娘眯了眯眼:“你皇父十三岁的时候就能开六钧之弓,哀家记得那时候你皇阿玛还开不了三钧,被你皇玛法骂了许久……没想到,一转眼,哀家的琮儿也要骑马射箭了。”

“皇父当真厉害。”我扶了扶皇额娘的手,“琮弟天资聪慧,自然也能横刀立马,成为我大清第一巴图鲁!”

“琏儿,我记得你小时候三岁就拿着你皇阿玛的弹弓玩儿,五岁就请了布库房的师傅教你骑射,又是得你皇玛法和皇阿玛的真传,琮儿再怎么也比不过你去。”皇额娘转身找了一处阴凉坐下,“额娘这大半生能有你,有琮儿已经很满足了。只是你还未娶亲,也实在是当年额娘耽误了你。不过选秀之事在即,你多上上心,作为太后哀家希望你能娶到一位贤明的皇后,作为额娘……额娘希望你能找到一个真心相爱的人,对她好,一辈子都是。”

“额娘有什么高见?”

“我一个老太婆能有什么高见,只不过是,希望我的琏儿能够幸幸福福的,你额娘虽然身为太后享尽荣宠,到底是没能和心上人厮守一生,违背了当初的誓言……”

“皇额娘不必如此伤心,皇阿玛在天之灵会知道的,皇阿玛会保佑额娘一生平安顺遂,福寿康泰!”我连忙拉起额娘的手。

“嗨,哀家年纪大了,总是想着从前的事儿。哀家也有些乏了,皇上回养心殿吧。”说着额娘就起身,明玉姑姑扶着她慢慢地走,她的影子好长好长。

 

 

 

朕纳了皇后,是博尔济吉特氏的格格,草原上来的姑娘和紫禁城里的小姐们不同,总是洋溢着自然的笑容。朕很喜欢她身上那草原的气味——鲜活的、青涩的。

朕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动了心。

皇父知道了,只是笑着对我说,希望我能够好好待人家,不要做了那负心汉,把草原上最靓丽的格桑花给糟践了。

朕自然不会。

 

后来朕的皇后生了小阿哥,朕叫他绵道,是绵绵思远道的意思。青青河畔草的芬芳让我爱上了他额娘,这份爱也会绵绵不断,亿亿万万。

 

皇父的身子却不大利索了。琮弟说他看见皇父的帕子上有咳出来的血,琮弟想要找人去叫太医,可是一向温和的皇父却一记眼刀呵斥他不要声张。

琮弟紧张他的身体,于是十五岁开牙建府的时候特特求朕给他那块离旧宅最近的院子,每天去叶天士那寻医问药,甚至好几次都忘记了进宫给额娘请安,于是朕就带着绵道去皇额娘那儿糊弄过去,让绵道代替琮弟陪着皇额娘。

 

 

 

可是。

就连叶天士,那个在我心中是神医一样存在的叶天士,竟然也会对我说出,回天乏术四个字来了。

朕这么多年来第三次赤红了眼睛,他却回答:“行医者也要靠医缘,太傅那样子,早十年就不该这么操劳的。只是他从不爱惜自己的身子,这么日日夙兴夜寐的,神医仙药也救不活。”

 

 

窗含偏逢屋漏,皇额娘这几年的身子也差了下去,隔三差五的就发热高烧,朕的皇后衣不解带地侍奉,总算也是好了些许,只是吹不得风,见不得晒。

 

 

 

叶天士说了那话不多久,琮弟递了折子,皇父自知时日无多,不想连累朕,于是问叶天士要了鹤顶红。

鹤顶红是什么东西,吃了五脏六腑都要撕裂。

可是琮弟却说,皇父走的时候没什么痛苦,很安详。只是有一遗愿,想要葬在关外,与万千将士一起守卫边疆。

琮弟还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遑论他没见过皇阿玛,但皇父却真真正正是他的父亲。他要为皇父守六年的孝。朕让他扶灵出了关,并封他为抚远大将军,替朕戍守边关。

 

 

只是这些都是悄悄的。朕没有昭告天下。

朕不能把皇父的事情告诉皇额娘。

 

 

日子就这样过去。

绵道也到了正式读书的年纪,朕送他去了上书房,让傅恒舅舅教导他。皇额娘那儿又冷清下来了。

朕白日要抽空去看皇额娘,皇额娘年纪大了,总要多唠叨几句,从前我听着不耐烦,而今也都一一听下去了。白日忙着慈宁宫的事儿,折子就堆到了晚上,怪道皇父这三十多年从未娶亲,原来是忙的连自己的终身都没时间考虑了。

 

 

我记得大婚的时候问过皇父,什么样的女孩儿能够入的了他的法眼。

他笑而不语。

朕知道皇父谨慎,这么多年来从不失言,甚至连宴席上都滴酒不沾,以防错漏。只是那一天我骗他饮下烈酒。酒酣耳热之时我再问他,他仰头喝了一口酒,回了一句:

“皇上醉了,奴才一生了无牵挂,并无心悦之人。”

我又问若是我往后再纳妃,该是怎么样的人。他回:

“博尔济吉特氏活泼可人,原本不是深宫梨花,皇上既然有心摘它插瓶,就一定一心一意地对她好。寂寞空庭的滋味,不要让自己的心上人遍尝才是。”

我笑了,继续与他对酒。

他沉默许久,说出了他人生的第二个请求:

“皇上这一生,一定要好好为和敬公主挑一个夫婿。”

 

 

皇父喜欢和敬么?

这个问题,我再也没问得出口。

 

 

 

绵道下了学会去皇额娘那儿坐一会儿,皇额娘说,绵道生得好,很像我。

或许是,绵道像我,而我,像皇阿玛。

 

 

我以为这样瞒下去,皇额娘就不会知道皇父的事儿了。

只是明玉姑姑有一日突然拿着一沓纸来,哭哭啼啼地说皇额娘可能撑不过这几日了,若是朕还有孝心,千万让太傅再进宫一趟的时候。我却背过了身。

 

“皇上,时至今日,您还要瞒臣妾到何时?”皇额娘的声音沙哑,眼神也涣散,只是看到我的一瞬间,她敛了敛气血,“璎珞素来体弱,您却让她去边疆,更何况旁人不知,难道您还不知道璎珞是女儿身么!边疆苦寒,您真狠得下心!”

“皇额娘,您说什么?”朕连忙扶住额娘摇摇欲坠的身子。

“皇上,臣妾求您,不要让她去好不好?”皇额娘拉住我的袖子,眼神里却是我从来都没见过的哀怨。我想站起来,可她枯萎的手却拉我拉得更紧,我只好回握住:“好,朕答应您,不让她去。您病了,先躺下来睡一会儿好不好?”

皇额娘没了从前的端庄,却乖顺的像个孩子:“只要皇上答应不让她去,您想让臣妾做什么,臣妾就做什么。”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落下浅浅的阴影。

 

 

皇额娘睡着了。

她再也没有醒来。

 

 

朕忙着治丧,从前热热闹闹的紫禁城突然就惨白起来。

我把琮弟急召回京。我站在城门口,像是多年前皇额娘等皇父一样。

琮弟瘦了,也黑了。

他不再是十岁时那个在练武场上试图拉一石弓都没力气的孩子。那样子里,倒颇有几分像皇父。

“边关苦寒,琮弟辛苦了。”我扶起他,第一次那么深刻地感觉到他是我血脉相连的亲弟弟。我不打算让他再去边境了。

 

 

能留得住的人,为什么不让他们在身边呢。

 


没看中餐厅但看了hxm cut

真的只想对我姐说一句

当初和这男的分手你太有远见了!

我姐遇人不淑但至少大是大非的时候脑子真的清醒。


大半夜的hxm气得我觉都睡不着了。

【占tag】

真好

自己又给自己挖了一坑

《未妨惆怅是清狂》即将上线

也别问我embrace啥时候更新

我能更新的时候会的

【我真实懒惰 且 能吃(谁能想到 我吃完午饭后三个小时内居然吃了 一大份整鸡加6个无骨鸡块的炸鸡套餐薯条地瓜套餐 一个火龙果 一个梨子 一盒维他 一笼小笼包 还有一杯茶)】

我现在开始怀疑我是不是有大胃王的潜质了。

8说了我去搞新坑了。

大家明天晚上见。